稻妻，天守阁后面的雷樱树下。
不死靠坐在树干上，破斗篷铺开在树根周围，上面还沾着璃月的黄土和绝云间的碎石。雷樱树的花瓣被风吹落，一片片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发上、膝盖上。他不动，也不拂，就那么坐着，像和这棵树长在了一起。
旅行者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剑放脚边。派蒙飘在半空，抱着膝盖，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自从那道峡谷出现在天守阁前面之后，派蒙看这位不死先生的眼神就变得很复杂——像一只小动物在看一座山，知道山不会动，但还是忍不住盯着看。
“那个……”派蒙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不死先生。”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派蒙飞近了一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两只小手绞在一起。“你活了两万亿年。你身上什么力量都没有，但什么都伤不到你。那如果有人把你困住了呢？不是打你，不是杀你，就是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很结实的地方，锁起来，不让你走。你怎么办？”
不死看着她。雷樱花瓣从他肩上飘下来，落在膝盖上，又滑到地上。
“困住了，”他说，“那就睡一觉呗。”
派蒙眨了眨眼。“睡觉？”
“嗯。”不死说，“我上次被人类困住的时候，睡了二十亿年。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类文明都没了。连骨头渣都找不到了。”
派蒙的嘴张开了。旅行者抬起头，看着他。
“二十亿年？”派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点飘，“你被关起来，然后你就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人类文明整个都没了？”
“嗯。”不死说，“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每天有人来看我，研究我，抽我的血，扫描我的身体。后来他们研究累了，就不来了。再后来，那个地方荒废了。我睡的时候，他们还在。我醒的时候，他们不在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雷樱花瓣。花瓣是粉紫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在风里轻轻颤。
“你觉得我要是被困住了，”不死说，“睡个几万亿年，你们还在吗？”
派蒙张着嘴，说不出话。旅行者沉默了一会儿，把剑从脚边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所以，”旅行者开口了，声音很平，“如果有人想困住你，他们最好先想清楚——他们要困住的人，比他们整个文明活得都长。”
“对。”不死说，“困住我的东西，会先消失。然后我醒来，站起来，走了。”
派蒙终于把嘴合上了。她飞到旅行者身边，坐到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抱着自己的胳膊。雷樱树的花瓣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像永远不会停。
“不死先生。”派蒙说。
“嗯。”
“那你有没有……试过不睡觉？就是，如果你不想睡，你能撑多久不睡？”
不死想了想。“我不需要睡觉。”他说，“睡觉对我来说只是消磨时间。我可以一直不睡，一直走。走到你们不在了，走到稻妻不在了，走到提瓦特不在了。但我喜欢睡觉。因为醒着的时候，时间走得太慢了。”
派蒙把脸埋进旅行者的头发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现在觉得，能睡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旅行者没说话。他把剑重新放回脚边，抬头看着雷樱树的树冠。粉紫色的花瓣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片被剪碎了撒下来的晚霞。远处天守阁的方向，那道峡谷还在，岩壁上的琉璃质在夕阳下闪着紫黑色的光。
“不死先生。”旅行者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你上次被困住，是二十亿年。那二十亿年里，你做了很多梦吗？”
不死沉默了一会儿。雷樱花瓣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拂开。
“一个梦都没做。”他说，“就只是黑。很黑很黑的黑。然后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原子钟告诉我过了二十亿年。如果那个原子钟不在，我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旅行者点了点头。他把派蒙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他站起来，把剑背回背上。
“你要走了？”不死问。
“嗯。”旅行者说，“稻妻的事还没完。雷电将军虽然被你拦了一刀，但她的执念还在。我得去做我该做的事。”
不死看着他。“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睡一会儿。”
“睡多久？”
不死想了想。“先睡个几千年吧。回笼觉。”
旅行者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雷樱花瓣在风里翻了个面。他转过身，朝派蒙招了招手。派蒙飞起来，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不死最后一眼。
“不死先生。”派蒙喊了一声。
“嗯。”
“你醒来的时候，如果稻妻还在，你来找我们玩。”
不死点了点头。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雷樱花瓣落在他脸上、肩上、膝盖上，一片接一片，像这棵树在替他盖被子。他的身体安静下来，心跳恒定在每分钟五次，意识沉入那片很深很深的黑暗里。
旅行者和派蒙走远了。雷樱树下只剩下一个裹着破斗篷的年轻人，靠坐在树干上，一动不动。风从稻妻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雷元素的味道，穿过树冠，带走几片花瓣，送到很远的地方。
稻妻的夜来了。雷樱树下的土地很软。不死睡得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