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研究员站在收容间外面,隔着观察窗看着里面的不死。O5的指令刚下来——最高优先级,允许调用其他异常项目做交叉测试。他手指在电子板上划了一下,调出那个面具的档案。
“7842,”林研究员对着通讯器说,声音被扬声器传进收容间,“O5批准了一项测试。你会接触另一个异常项目。你有权拒绝。”
不死坐在石床上,眼睛都没睁。“可以。”
林研究员沉默了两秒。“你不问问是什么?”
“问了也是白问。”不死说,“你们还是会做。”
林研究员合上电子板,说不出反驳的话。
两个小时后,一个密封的玻璃容器被推进收容间。里面是个白瓷面具,喜剧表情,眼部和嘴部正慢慢往外渗一种暗色的粘稠液体。液体沿着容器内壁往下淌,在底部积了薄薄一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那个面具,编号035。Keter级。任何碰到它液体的东西都会被慢慢腐蚀,直到完全分解成同一种液体。谁戴上它,谁就脑死亡,身体被面具接管,然后高速腐烂。
容器被机械臂打开。面具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收容间里的空气好像重了一度。面具正面的液体分泌加快了,喜剧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然后它动了。
面具从容器里浮起来,慢慢转向不死。林研究员在观察窗外攥紧了拳头。那面具对人有强制吸引力——任何离它一两米内、跟它对视的人,都会产生强烈的佩戴冲动。
不死看着面具。面具看着他。
“你不想戴上我吗?”面具的声音在收容间里响起来,那种和蔼的、谄媚的、带着极强操纵性的调子。林研究员在窗外都感觉到了那种压力的余波,后脖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死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
面具停在了半空。液体分泌停了一瞬。不死的手掌摊开,等着。面具慢慢落下来,落在他掌心。
他手指合拢,握住了面具边缘。
液体从眼部和嘴部涌出来,漫过不死的手指,顺着他手腕往下淌。暗色粘稠液体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本该开始腐蚀——玻璃能撑几周,生物组织几乎立刻反应,没有恢复的可能。
液体在不死手上停住了。
不是被吸收,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抵抗。是“腐蚀”这个动作本身,在他身上失去了对象。液体淌过他的皮肤,像水淌过玻璃,但比水更无力。它滑过指缝,滴在水泥地面上,在地面留下一个冒烟的坑,然后继续往下渗。
不死把面具翻过来。背面是干净的,没液体,跟正面完全不一样。他把面具举到脸前,没戴。就看了看,然后翻回去,让面具正面朝上。
面具的声音又响了,这次语速快了点,那种谄媚的调子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有意思。你身上没有可以‘被占据’的东西。我的液体碰不到你的身体,我的意识碰不到你的意识。你像一个……空盒子。不,连盒子都不是。你是一面墙。墙的另一面什么都没有。”
不死把面具放在石床上。液体还在渗,在石床表面蚀出一层凹痕,但他放上去的地方什么都没变。
“你们的面具。”不死说,对着观察窗的方向,“戴不上我。”
林研究员在窗外看着这一切。他电子板上,面具的实时数据显示:液体分泌速率正常,心灵影响场正常,但所有读数在碰到不死的一瞬间,全部归零。不是被抵消,是读不到。像面具的所有异常性质,在不死面前,都变成了“正常”的——正常的液体,正常的面具,正常的声音。异常不再异常。
通讯器里传来O5观察员的指令:“进行第二项测试。135。”
林研究员手指僵了一下。135。致癌生长体。半径两米多内的细胞会不受控制地增殖,动物组织癌变,植物和真菌组织百分百恶性病变。在半米范围内,细胞不会死,持续生长,最终把一切埋在永不停止的增殖底下。135本身已经没表皮了,被混合的植物、真菌和组织盖着,肺、横膈膜、肠道都破了,生长蔓延进了胸腔和腹腔。
“O5指令确认。”林研究员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准备135交叉测试。”
135被安置在一个独立隔离单元里,通过一条密封传送管道连接到不死所在的收容间。林研究员通过远程监控看着传送管道打开,一股混合着植物纤维、真菌丝和异常组织的灰色物质慢慢涌进来,在收容间地面上铺开一层。它的中心,隐约能看见一团蜷缩的、胎儿形状的东西。
135进入了半径两米多的范围。
不死站在石床边,看着那团东西靠近。135的效应应该在他身上生效了——他的细胞应该开始不受控制地增殖,组织应该开始癌变,身体应该被不断生长的生物质掩埋。
什么都没发生。
135的灰色物质蔓延到不死脚边,停住了。没包裹上来,没生长加速,没恶性增殖。那些细胞碰到他的脚踝,然后滑开了,像水碰不到油。135的效应在他面前失去了对象——它促进的是“细胞生长”,而不死身上的细胞,已经停止了生长。两万亿年前就停了。他的细胞不分裂,不代谢,不衰老,不死亡。135能促进一切活细胞的失控增殖,但它没法促进一个“不再生长”的东西去生长。
135的灰色物质在他脚边堆着,像一堆被水流冲上岸的枯叶。它找不到可以附着的细胞,找不到可以加速的生命。它只能停在那儿,慢慢扩张,又慢慢萎缩。
不死低头看着那团东西。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他指尖碰到135中心那团蜷缩的灰色物质。135的效应在他指尖的接触点失效了——不是被抵抗,是那个接触点不存在。他的手指穿过那层混合的生物质,碰到了里面那个胎儿形状的东西。很软。很安静。像一块浸了水的布。
他收回手。指尖上什么都没沾上。没有组织,没有真菌,没有液体。
“它不长了。”不死说,对着观察窗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石床边,坐下来。135的灰色物质在他脚边铺开,又慢慢缩回去,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藤蔓。
林研究员坐在观察室外的椅子上,电子板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个面具戴不上他。腐蚀液体对他身体无效。那个生长体的致癌效应对他无效。两件Keter级的异常项目,在不死面前,变成了普通的面具和一堆普通的生物质。
他调出不死的档案,盯着“Euclid”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在电子板上打了一行备注:
“建议等级调整。需O5评估。”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该项目的异常性质不仅限于‘不可破坏’。所有作用于‘生命’、‘生长’、‘占据’、‘腐化’的异常效应,在项目面前均失效。项目的‘不死’可能是一种更根本的‘不作用’——任何试图改变其存在状态的异常力量,在接触其本体的瞬间,会失去‘改变’这个属性本身。”
他把电子板合上,额头抵在冰凉的屏幕上。收容间里,不死坐在石床上,闭着眼。面具还在他旁边桌上渗着液体,那团灰色物质在地面上慢慢收缩。两件Keter级的异常,这会儿看起来像两件忘了收起来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