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研究员站在收容间外面的控制室里,面前一排监控屏幕。不死坐在石床上,背靠墙,闭着眼。屏幕左下角显示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体温三十七度。呼吸频率:零。他不用呼吸,但偶尔胸腔会动一下,像习惯。
三台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被推进收容间。就是那种能强行把现实拉回正常范围的机器,什么现实扭曲者、奇术师、模因污染,在这玩意儿面前都得老实。三台,摆成三角阵,对准石床上的不死。
机器启动。控制室里空气沉了一度。林研究员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稳定场正在强制这个区域的一切回归基线。
屏幕读数开始跳。休谟指数正常。灵能场零。奇术残留零。认知危害零。模因污染零。全在基线范围内。一切正常。
不死坐石床上。心跳还是五次。体温三十七度。胸腔偶尔动一下。
林研究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对着通讯器说:“7842,你能听到我吗?”
不死睁开眼。“能。”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没感觉。”不死说,“你们那机器开了之后,空气重了一点。有点像至冬的雪天。别的没什么。”
林研究员调出不死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五次。血压正常。血氧正常。体温正常。代谢率:零。血糖:零。血酮:零。胰岛素:零。胃内容物:零。肠道菌群活性:零。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7842。”林研究员说,“你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不死想了想。“不记得了。”
“大概?”
“很久。”
“多久?”
“可能……几亿年吧。”不死说,“人类世界的时候吃过。后来就不需要了。”
林研究员把电子板翻到生理监测那一页。所有代谢指标都在那里。血糖零,血脂零,蛋白质分解产物零。身体里没有任何正在被消耗的能源,没有任何正在被合成的物质,没有任何代谢废物。细胞不分裂,不凋亡,不衰老,不代谢。身体是一个封闭的、静止的、不消耗任何能量的系统。按任何已知的生物学模型,这具身体应该处于死亡状态。没有能量输入,没有代谢活动,细胞不更新,组织不修复——应该在几天内就彻底崩解。
但它没有。
它坐石床上,心跳每分钟五次,体温三十七度,血氧正常。它已经这样坐了几亿年。它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水,不需要空气。它像块石头,但石头的温度会随环境变,而它的体温恒定。它像具尸体,但尸体会烂,而它不会。
林研究员靠椅背上,摘了银框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看着屏幕上的不死。
“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林研究员说,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没有认知修改,没有模因污染,没有现实扭曲。休谟指数基线。灵能扫描基线。奇术残留基线。SRA对你没效果。你就是正常人类的读数。但你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呼吸,不需要代谢,不需要做任何活人需要做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你的身体已经处于极度饥饿状态。按你的生理数据,你应该已经饿死了几亿次。但你还活着。坐这里,跟我说话。”
不死看着他。“你们的机器测不出来。”他说,“因为你们在测异常。而我身上没有异常。”
“你不需要进食却能活着。这不是异常?”
“这是不死。”不死说,“不死不是一种异常。是一种豁免。你们的基线现实里,活物需要进食才能维持生命。但我不在基线现实里。我不需要维持。因为我不消耗。消耗这个动作在我身上不发生。”
林研究员沉默了很久。控制室里的屏幕还在跳,SRA还在运行,但所有读数都停在基线。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发疯。
“你的身体。”林研究员终于开口了,“它是在活着,还是不活着?”
不死想了想。“都不是。”他说,“它在存在。不需要活着,也不需要不活着。就是在。像一块石头在。像一颗原子在。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呼吸,不需要代谢。就是在。”
林研究员把电子板合上。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看着收容间里的不死。三台SRA围着他,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三台忘了关的冰箱。不死坐石床上,灰色布衣裹着身体,二十五岁的脸被LED灯照得很白。
“7842。”林研究员说,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进收容间,“今天的测试结束了。SRA会关掉。你可以继续休息。”
不死点了点头。闭上眼,靠着墙壁。胸腔微微动了一下,像呼吸,但呼吸频率仍然是零。
林研究员关掉SRA。三台机器的嗡鸣停了,收容间里的空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干燥的、经过三级过滤的平淡。他站在观察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石床上的年轻人。
然后在电子板上写了一行备注:
“SRA无效。生理读数完全基线。代谢率为零。需要O5议会评估。该项目可能不是不死,而是不在。”
他把电子板合上,转身离开控制室。走廊很长,灯是冷的,白色的。他走得很慢,步子比来时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