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研究员坐在桌边,电子板搁膝盖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比前几次访谈时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他翻到新一页,把笔帽摘下来,又套回去,又摘下来。
“7842。”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今天的访谈,O5议会授权我问几个基础信息。你的年龄。”
不死坐在石床上,背靠墙。灰色布衣在LED灯下泛着冷白,二十五岁的脸平静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两万亿年。”不死说。
林研究员的手指在电子板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不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在电子板上写下数字。
“精确数字。”林研究员说,“你说两万亿年。是大概,还是精确?”
不死想了想。“两万亿零二十亿左右。”他说,“精确数字我能报,但没必要。就行了,再多的话我就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不是记不住。”不死说,“是年龄对我没意义。我报出来的数字,是我记得的。但我不会去数。因为数不数都一样。我睡一觉,就是几千年。再睡一觉,就是几亿年。年龄只是一个数字。对我来说,跟零差不多。”
林研究员把笔停在电子板上。他看着不死,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
“你的年龄在我们的记录里是‘未知’。”他说,“现在你告诉我们两万亿年。这个数字……超出了任何已知异常实体的年龄范围。你确定你没记错?”
不死看着他。“你们收容的最老的异常是多少岁?”
林研究员翻了一下电子板。“有些异常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几千年。有些可能更早,但没有明确记录。”
“几千年。”不死重复了一遍,“我睡一觉就是几千年。你们的异常,在我眼里,都是小孩。”
林研究员没接话。他把电子板翻到下一页,上面是O5议会列出的问题清单。他扫了一眼第二个问题,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的能力。”林研究员说,“你的‘不死’。它的本质是什么?它来自哪里?”
不死看着他。“你们测了那么多次。SRA也用了。结果呢?”
“结果是没有结果。”林研究员说,“你的休谟指数、灵能读数、奇术残留、认知危害指数、模因污染指数,全部在基线。你身上没有任何可测量的异常。你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读数。但你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呼吸,不需要代谢。你的身体拒绝了一切损伤,拒绝了一切改变,拒绝了一切作用。”
他停了一下,把电子板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
“O5议会想知道,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不死从石床上下来。他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椅子在他身下没有响。他看着林研究员,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平静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死亡先生给我的。”不死说。
林研究员的手指在电子板上停住了。“死亡先生。”
“嗯。”
“你之前提到过这个名字。”林研究员说,“你说你的‘不死’来自‘死亡先生’的签名。这个‘死亡先生’是什么?一个异常实体?一个神性存在?一个概念?”
不死想了想。“他是死亡本身。”他说,“不是死神,不是冥王,不是任何一种你们能理解的死亡。就是死亡本身。他叫死亡。他说的话就是现实。他说我不死,我就不死。”
林研究员沉默了一会儿。收容间里很安静,LED灯板发出极低的电流声,气密隔间的通风系统在墙壁后面嗡嗡地响。他低头看着电子板上自己刚才写的字,然后把笔搁下,抬头看着不死。
“你说他是‘死亡本身’。”林研究员说,“你的意思是,存在一个比基金会认知的所有神性实体都更原始的‘死亡’概念,而那个概念本身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他给了你‘不死’。这就是为什么你身上没有异常能量——因为这不是一种‘力量’,而是一种‘签名’。”
“对。”不死说。
“签名。”林研究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一份合同。像一条被写进现实底层代码的规则。”
“对。”不死又说了一遍,“你们的机器测不到,是因为你们在找‘异常’。但我身上没有异常。他改的不是我的身体。他改的是‘我’这个存在。他在‘我’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个不死’。就这一行字。没有别的。”
林研究员把电子板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不死,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如果这个‘死亡先生’能给你‘不死’,”林研究员说,“那他能不能收回?”
不死看着他。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不能。”不死说。
“为什么?”
“因为他拒绝了我的死亡。”不死说,“他说‘我拒绝你的死亡’。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意志,它能够收回但它不会因为他永远都不会收回。”
林研究员沉默了。控制室的监控屏幕还在跳动,不死的生命体征恒定不变。心率:5 bpm。体温:37°C。代谢率:零。血糖:零。胃内容物:零。
“所以你的‘不死’是一种意志。”林研究员终于开口了,“不是力量,不是规则,不是法则。是一个存在用他的意志,决定了你的存在状态。你被固定在了‘不死’这个状态里。而那个存在,是‘死亡本身’。”
不死点了点头。
林研究员把电子板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开。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不死,看了最后一眼。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7842。”
“嗯。”
“你的年龄。两万亿年。在O5议会的档案里,会被标记为‘极高风险’。”林研究员说,“不是因为你危险。是因为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老。老到我们无法判断你的话是真是假,老到我们无法确认你的过去,老到我们所有的研究都只是在你的边缘徘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气密隔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收容间里又安静了。LED灯板还是亮的,白色,无阴影。不死坐在桌边,闭着眼。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
走廊里,林研究员走在回去的路上,电子板夹在腋下,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不死说的那几句话。两万亿年。死亡先生。签名。意志。拒绝死亡。
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下脚步,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电子板,在访谈记录的最后一行打了一句话:
“7842称其异常性质源自一个名为‘死亡先生’的实体的‘签名’或‘意志’。该实体被描述为‘死亡本身’,而非任何文化或宗教中的死神概念。项目声称该实体不在任何已知的神性分类中,且其权柄高于基金会认知的基线现实法则。此说法真实性无法验证。建议:继续收容,继续观察,不进行主动干预。”
他合上电子板,继续走。走廊很长,灯是冷的,白色的。而那个叫不死的存在,此刻正坐在收容间的石床上,闭着眼,准备睡一个很长的回笼觉。几千年后他醒来的时候,基金会可能还在,可能不在了。但对他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