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研究员坐在桌边,电子板搁膝盖上。他翻到新一页,把笔帽摘下来,又套回去。今天来之前,O5给了他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七个问题,每个都标着“高优先级”。
“7842。”他开口了,“我今天要问的是关于你那个签名的具体条款。你说你的不死来自死亡先生的签名。这个签名有没有附带条件?有没有代价?”
不死坐在石床上,背靠墙。眼睛睁着,LED灯的白光在他瞳孔里映了一下,没形成倒影。
“有。”他说。
林研究员的笔停在电子板上。“是什么?”
“永远不要找他要回死亡。”不死说。
林研究员等了一会儿。他以为不死会接着说,但那个年轻人闭上了嘴,像在确认这句话已经说完了。
“就这个?”林研究员问。
“就这个。”
“没别的代价?不需要献灵魂,不需要签契约,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放弃任何东西?”
不死摇了摇头。“没有。他说‘我拒绝你的死亡’。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意志。他同意了我的请求,因为他想看看一个绝对不死的生灵会怎样。唯一的条件就是,我不能反悔。我不能在活够了之后去找他,说‘让我死吧’。他拒绝了,这个拒绝是永久的。”
林研究员在电子板上写了几行字。笔迹比平时潦草了一点。
“如果你反悔了呢?”他问,“如果你活够了,觉得累了,不想再继续了。你去找他,说‘我要回死亡’。会发生什么?”
“他不会回答。”不死说,“他不会听。不会回应。他拒绝了,这个拒绝是永久的。我可以在任何时候想死,可以哭着喊他的名字,可以说‘我后悔了’,但他不会来。因为他已经拒绝了我的死亡。这个拒绝是完整的、彻底的、不可撤销的。”
林研究员把笔搁下了。他看着不死,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层的、像一个人在试图理解一个超出他认知框架的概念时的表情。
“你被固定在了不死这个状态里。”林研究员说,“不是因为你不会死,是因为‘死亡’这件事本身,被那个存在从你的存在中移除了。像一个程序员在代码里删掉一行,那行代码就永远不存在了。不是被注释掉,不是被禁用,是删掉了。”
不死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你活了两万亿年。”林研究员说,“这两万亿年里,你有没有想过要反悔?”
不死沉默了一会儿。收容间里的LED灯板发出极低的电流声,气密隔间的通风系统在墙壁后面嗡嗡响。他的心跳显示在监控屏幕上: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想过。”他说。
林研究员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多次?”林研究员问。
“不多。”不死说,“但想过。在人类世界被关在地下设施里的时候,在修仙世界被大道磨灭的时候,在至冬宫被十二个执行官围攻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如果能停下来就好了。如果能像正常人一样,累了就睡,睡够了就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种感觉……很轻松。”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找过。”不死说,“我在心里喊过他的名字。很多次。‘死亡先生。’‘死亡先生。’‘死亡先生。’我喊了很多遍。他没有来。不是他不在,是他不来。他听见了,但他不回答。因为他在签那个名的时候,就已经把‘回答’这个选项删掉了。”
林研究员把电子板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不死,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不在清单上的问题。
“你后悔吗?”
不死看着他。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一面没风的湖。
“不后悔。”他说,“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当年在医院的走廊里说‘我不想死’,他同意了。他给了我‘不死’。代价是我永远不能要回死亡。这个交易是公平的。他用他的意志,换了我的一辈子。而我的一辈子,是无限的。”
他顿了顿。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累。不是身体累。身体不会累。是那种……看着所有东西都结束,自己还在继续的累。你们的基金会会结束。提瓦特会结束。修仙世界会结束。人类世界已经结束了。但我还在。我会一直还在。直到宇宙热寂,直到最后一个原子衰变,直到什么都没有了,我还在。因为‘什么都没有’里,也有我。”
林研究员把电子板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开。他看着不死,看了最后一眼。
“今天的访谈结束了。”他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7842。”
“嗯。”
“你刚才说,你找过他。你在心里喊了他的名字。如果他听见了,他不回答。那你怎么知道他还在?”
不死坐在石床上,闭着眼。胸腔微微动了一下,像呼吸,但呼吸频率仍然是零。
“因为每一次我喊他的名字,”不死说,“空气都会重一点。和他在的时候一样。”
林研究员推开门,走了出去。气密隔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收容间里又安静了。LED灯板还是亮的,白色,没阴影。不死坐在石床上,闭着眼。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O5议会内部会议记录摘要
日期: 20██年██月██日
出席: O5-1、O5-2、O5-3、O5-4、O5-7、O5-9、O5-11
议程: SCP-CN-7842访谈#8结果评估
O5-1: 都看了林研究员提交的访谈记录。7842说他的不死来自一个叫死亡先生的实体的签名。签名唯一的条款是“永远不要找他要回死亡”。没其他代价,没契约,没灵魂交易。就是一个意志行为。
O5-3: 一个意志行为。他说那个死亡先生是死亡本身。他用意志拒绝了7842的死亡,所以7842永远不死。而7842不能反悔,因为那个拒绝是永久的。
O5-4: 这听起来像童话。一个小孩许愿不想死,一个神出现了,说“好,你永远不死”。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能反悔。这种叙事结构我们在异常实体里见过多少次?每一个都自称有更高的力量在背后。大多数都是妄想。
O5-7: 但7842的案例里,有一个关键区别。所有的测量都显示他是普通人。SRA无效。035和135对他无效。代谢率是零。血糖是零。胃内容物是零。他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呼吸,不需要代谢。按任何已知的生物学模型,他应该已经死了几亿次。但他活着。这不是妄想能解释的。
O5-2: 那你怎么解释死亡先生?一个比基金会认知的所有神性实体都更原始的死亡本身?一个用意志就能改变存在状态的存在?
O5-7: 我不能解释。但7842能。他活了两万亿年。他说他的年龄超出了我们的测量范围。他说他见过人类文明从生到灭。他说他在修仙世界睡了两万亿年。他说他在至冬宫被十二个执行官的攻击打不动。这些说法,我们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O5-11: 所以我们在评估一个我们无法验证的叙事。
O5-3: 对。但那个叙事和所有可观测的异常现象是自洽的。7842的不死是一种概念层面的豁免。所有作用于改变的力量,在他身上失效。这不是强,不是抗性,不是恢复。是“改变”这个动作本身在他面前失去了对象。这种性质,用意志签名来解释,比用任何已知的异常机制来解释都更简洁。
O5-1: 简洁不是理由。
O5-3: 但它是一个数据点。如果7842说的是真的——如果存在一个比我们认知体系更原始的死亡概念,而那个概念本身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那我们收容7842这件事,本质上是在收容一个被死亡本身拒绝过的人。我们关不住他,不是因为他的力量比我们强,是因为“关住”这个动作,在他身上不成立。
O5-4: 那我们就更需要把他关着。一个不受任何已知法则约束的例外,放外面才是最大的风险。收容他,观察他,搞清楚他的边界。如果他真的绝对不可干涉,那收容他也不会让他难受——他自己说了,他不在乎被关着。
O5-9: 但访谈里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有时候会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看着所有东西都结束,自己还在继续的累”。他找过死亡先生,喊过他的名字。他没有来。7842被固定在了不死里,永远不能退出。
O5-11: 你是说,他在受苦?
O5-9: 我是说,他在承受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代价。不是生理代价。是存在代价。他永远活着,而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会结束。他的奶奶,他的世界,他的文明,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见过的每一个人——全部都会结束。而他还在。这不是礼物。这是一种监禁。比我们给他建的收容间更深的监禁。
O5-1: 所以你的建议是?
O5-9: 维持收容。但不进行主动测试。不进行交叉实验。不试图研究他的不死。因为我们研究不了。我们已经测过了——SRA无效,035无效,135无效。他不在我们的测量范围内。继续测试只会浪费资源,并且可能激怒他——虽然他说他不介意,但我们不知道他的不介意有没有边界。
O5-3: 我同意O5-9。维持Euclid,继续收容,不进行主动干预。每季度提交一次评估报告。如果他主动提出任何要求,评估后酌情处理。
O5-1: 投票。维持Euclid,暂停主动测试,每季度评估一次。同意的举手。
七票赞成,零票反对。
O5-1: 通过。下一项。
附录: 本次会议后,SCP-CN-7842的收容措施未做调整,但所有主动测试申请被暂停。项目等级维持Euclid。林研究员被指定为SCP-CN-7842的唯一固定访谈人,每季度进行一次非侵入式访谈。
不死坐在收容间的石床上,闭着眼。LED灯板还是亮的,白色,没阴影。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他不知道自己刚刚被O5议会讨论了,也不知道自己的代价被归档为“存在代价”。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个傍晚,那栋楼的天台,那个玄衣的身影。风很大,晚霞烧得正凶。那个人说“我拒绝你的死亡”。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意志。
不死闭着眼,胸腔微微动了一下。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