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坐在Site-CN-██的观察室里，面前是十七份访谈记录和三十四份行为观察报告。他在心理分析部干了十几年，评估过上百个异常实体。但面前这个人，他看了三遍档案，还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屏幕上是不死的收容间实时监控。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坐在石床上，背靠墙，闭着眼。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
Dr.███按下了访谈录音的播放键。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第一段录音。林研究员问不死：“你知道人类文明已经灭绝了吗？”
不死说：“知道。五亿年前的事。”
语气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遗憾，没有悲伤，没有那种人类在谈论自身灭绝时通常会有的恐惧。连轻微的停顿都没有。
第二段录音。林研究员问：“你对自己的奶奶还有感情吗？”
不死说：“记得她。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心跳每分钟五次，呼吸频率零，面部肌肉纹丝不动。就像“奶奶”这个词跟“石头”或“椅子”没什么区别。
第三段录音。一次交叉测试里，一个D级人员不小心碰翻了酸液容器，手被溅到了。那人惨叫，疼得跪在地上。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不死的反应——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个人，然后问林研究员：“他需要帮忙吗？我帮不了。我不会疼。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帮。”
D级人员被抬出去的时候，不死转过头，闭着眼，继续睡觉。
Dr.███按了暂停。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他见过很多异常实体的情感模式。SCP-073该隐，对所有生物怀有强烈的憎恨。SCP-999痒痒怪，对所有人都无条件地爱。SCP-106恐怖老人，纯粹的恶意。SCP-049瘟疫医生，对“治愈”的偏执。这些都是可解读的情感模式——哪怕是恶意，也是人类能理解的东西。
但不死的情感模式，Dr.███读不懂。
不是冷酷。不是残忍。不是高傲。不是戏谑。不是疏离。这些词都沾边，但都不准确。Dr.███在报告里写了一段又删了，写了又删了，最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一条金鱼。红色的，在鱼缸里转圈。后来鱼死了，他把它捞出来，扔进垃圾桶。他记得自己当时没哭，只是觉得有点可惜。然后就忘了。
如果那条金鱼会说话，它大概会觉得他很冷漠。但它不会说话。它只是一条鱼。它活一个夏天，他活八十年。
Dr.███忽然明白了。不是完全的明白，但至少找到了一个角度。
他打开终端，开始在报告里打字。
“SCP-CN-7842的情感漠视，不是病理性的，不是防御性的，不是选择性的。它是一种结构性的、存在性的、层次性的现象。”
“其根本原因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项目与人类之间的生命层次差异，已经大到‘情感’这个桥梁无法跨越的程度。”
他停下来，想了想，继续打。
“人类的爱、恨、悲伤、喜悦，都建立在‘我们共享同一段有限的时间’这一前提上。项目活了两万亿年。一个人活八十岁。两者之间的比例是二百五十亿比一。”
“你会在意一只蜉蝣今天是否快乐吗？蜉蝣朝生暮死，它的全部生命在你的一天之内开始并结束。你不会对一只蜉蝣产生共情。不是因为你不善良，而是因为共情需要共享的时间框架。你和蜉蝣之间没有这个框架。项目与人类之间的差距，比人类与蜉蝣之间的差距还要大数百倍。”
他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不死在访谈里说过的一句话。那段录音他听了三遍，每次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后脑勺。
“我见过所有东西结束。人类结束，文明结束，世界结束。我还在。每次都是一样的。开始，结束，开始，结束。看多了，就不会每次都难过了。”
这不是冷酷。这是时间尺度错位导致的必然结果。
Dr.███继续打字。
“人类的情感建立在脆弱性之上。我们爱，因为我们知道所爱之物会失去。我们悲伤，因为我们知道所悲之物已失去。我们恐惧，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会死。”
“项目不会失去。他不会死。他不会受伤。他不会衰老。他不会变。他的奶奶死了，但他不会死，所以他无法‘失去’奶奶——奶奶只是走到了某个他暂时去不了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对他来说不是一个‘终点’，因为他没有终点。”
“他无法体验‘失去’，因为失去意味着‘曾经拥有且不再拥有’。而他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他只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Dr.███把键盘往前一推，揉了揉太阳穴。他又想起了一段录音。
林研究员问不死：“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不死想了很久。那个“很久”大概有十几秒，在访谈里是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他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我在人类世界的时候，有个女孩。我们在一起三年。然后我被抓走了。后来我醒了，她已经死了。我不难过。但我记得她。我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记得她喜欢吃甜的。我记得那些东西。但我不会为那些东西难过。”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我不是不爱他们。我是不知道怎么爱。爱需要‘怕失去’。我不怕失去。因为我不会失去。我永远在。他们来了又走，但我不走。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建立那种……会断掉的联系。”
Dr.███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打字。
“这不是情感缺失。这是存在状态导致的共情隔阂。”
他又想起不死对林研究员说过的一段话。
“你们说‘我爱你’，意思是‘我会在你身边直到我死’。但我不会死。所以我对任何人说‘我一直在’，都是真话。但这句话对你们来说太重了。你们承受不起一个真的‘一直在’的人。因为你们会死，我不会。我一直在，你们不在了。这就是区别。”
Dr.███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想起自己死去的金鱼，想起自己扔掉它的时候，那种“有点可惜”的感觉。然后他不再想了。
他把报告最后一段写完。
“建议：停止将项目的情感漠视病理化。项目不是反社会人格，不是情感隔离，不是认知退化。他的情感漠视是一种存在状态的自然结果，就像石头不悲伤，河水不焦虑。你不能要求一块活了两万亿年的石头对一只蜉蝣的死亡产生共情。”
“停止试图‘治疗’项目的情感。不存在任何心理干预手段可以跨越两万亿年的时间尺度。项目的情感漠视不是‘症状’，是他的‘正常状态’。试图改变它，等于试图让项目停止存在。”
“在项目档案中明确标注：项目对人类的情感漠视属于存在层次差异导致的必然现象。项目不具备对人类个体的情感依恋能力，亦不具备对人类整体命运的情感参与能力。此性质为结构性，非病理性。任何试图改变该性质的尝试均属无效且不必要。”
“对访谈人员提供定期心理疏导。长期与一个‘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情感联结’的存在进行访谈，可能导致访谈人员产生无力感、挫败感甚至存在性焦虑。林研究员已表现出早期迹象，建议轮换制度或增加心理支持。”
他保存了报告，点了发送。然后他关掉终端，走到观察窗前。不死坐在石床上，闭着眼。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物，更像一块被放在收容间里的石头。但他的胸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呼吸。然后安静了。
Dr.███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是冷的，白色的。他走了很久，才走到自己的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