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持续了六个月。
伦理委员会开了四轮会，O5议会闭门讨论了三次。主张“是”的一方拿出了基因测序报告，主张“不是”的一方拿出了心理评估和代谢数据。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是O5-1拍板。
他没有参加那些会议。他只是在所有报告交上来之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然后他给O5议会发了一份简短的备忘录。
“SCP-CN-7842的人类身份认定，无期限搁置。维持当前收容措施。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身份宣示。对外称其为‘项目’，对内不讨论他‘是什么’。他是SCP-CN-7842。这就是全部。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人类。我们承认我们不知道。在这个前提下，继续看着他。”
这份备忘录被归档为O5级机密。只有O5议会知道它的存在。
林研究员是第一个发现变化的人。
那天他照常去收容间访谈，进门之前，发现门口的标牌换了。之前写的是“SCP-CN-7842 — 人形异常实体”，现在写的是“SCP-CN-7842 — 待分类”。他站在标牌前面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不死还是坐在石床上，背靠墙，闭着眼。听到门响，他睁开眼。林研究员坐下来，把电子板搁在桌上。
“你看到门口的牌子了吗？”林研究员问。
“看到了。”不死说。
“你觉得‘待分类’比‘人形异常实体’好点吗？”
不死想了想。“好一点。‘人形异常实体’听起来像在说我是个东西。‘待分类’听起来像在说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
林研究员在电子板上记了一笔。“你更喜欢哪种？”
“都行。”不死说，“反正你们分不分类，我都在这里。”
林研究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不在清单上的问题。
“你想出来吗？”
不死看着他。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出来去哪？”
“随便。回蒙德。回璃月。回稻妻。回至冬。去别的地方。”
不死想了想。“外面跟这里没有区别。我出来，也是坐着。在这里，也是坐着。你们看着我的时候，我坐在一个叫收容间的地方。你们不看我的时候，我坐在一个叫别的地方的地方。地方不一样，我一样。”
林研究员把笔搁下了。“所以你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不死说，“是‘在乎’这个动作对我没意义。你们说‘出来’的时候，觉得那是一种自由。对我来说，出来和在里面，都是‘在’。自由不自由，我都是不死的。你们放了我，我还是在。你们关着我，我还是在。区别是——你们觉得放了我之后你们就自由了。但你们还是会死。你们自由不了多久。”
林研究员把电子板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不死，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你刚才说‘你们还是会死’。”
“嗯。”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死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想到了我奶奶。”
林研究员没有动。
“她死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着。我不知道她走了。护士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她的嘴在动，但我听不见声音。后来我坐在椅子上，攥着那个护身符，在心里说‘我不想死’。”
他停了一下。
“然后死亡先生来了。他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奶奶了。”
收容间里很安静。LED灯板发出极低的电流声。
林研究员站起来，把电子板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然后停了一下。
“SCP-CN-7842。”
“嗯。”
“你刚才说，你想到你奶奶的时候，心跳变了没有？”
不死看着他。
“变了。多跳了一下。”
林研究员推开门，走了出去。气密隔间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是冷的，白色的。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电子板，在今天的访谈记录末尾加了一行：
“项目在提及奶奶时，心跳从每分钟五次变为每分钟六次，持续约三秒。这是自收容以来，第二次记录到项目情绪相关的生理反应。第一次是提及‘死亡先生’时。建议：在后续访谈中谨慎使用这两个话题。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访谈人员。”
他合上电子板，继续走。走廊很长。他走了很久才走到自己的办公室。
而不死坐在石床上，闭着眼。心跳已经恢复每分钟五次。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条金鱼。那条红色的，在鱼缸里转圈的小金鱼。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鱼缸里，鳞片闪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画面。清清楚楚。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我记得你。”他说。
声音很轻。收容间里没有别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许是那条鱼。也许是那个卖鱼的摊主。也许是他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