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暗红色的，厚厚的火山灰覆盖了一切。太阳比记忆中的更大，更红，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一只充血的眼球。地面龟裂成巨大的板块，裂缝里涌出橙红色的岩浆，缓慢地在地表蔓延。海洋早就干了，只剩下盐碱的洼地和被蒸发后留下的白色结晶。空气稀薄，充满硫磺和金属的味道。
他开始走。地面很烫，但他没有感觉。他穿过凝固的岩浆原野，穿过被火山灰覆盖的丘陵，穿过一片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地方的废墟。废墟里有一根半截的金属杆，上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字，已经被风化得几乎读不出来。他凑近看了看，勉强认出几个字母。那是某个他曾经认识的人的名字，属于人类时代的东西。现在只剩下这根杆子，立在火山灰里，旁边什么都没有了。
他继续走。经过一片干涸的湖床，湖床上散落着金属碎片，扭曲的，锈蚀的，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经过一片被岩浆翻过的土地，土里嵌着半融的齿轮和发条。那是人类文明留下的最后痕迹，被地热融成了一团团扭曲的彩色玻璃，里面裹着钢筋和塑料的残骸。
他走到一座高地上，坐下来。高地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火山灰，很软，坐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看着暗红色的天，看着远处喷发的火山，看着这片正在死亡的星球。他什么都不做。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已经活了几十亿年。加上之前的两万亿年，他的年龄已经超过了宇宙的年龄。他见过所有东西结束。现在他正在看地球结束。
“几十亿年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稀薄的空气里传得很慢，很轻。但他听见了。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那些记忆里有奶奶。有医院走廊。有那个走廊尽头的病房。有那个他再也没有见过第二面的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铜锣烧。还在，没有坏，因为他的口袋和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太一样。他咬了一口。甜的。他嚼了嚼，咽下去。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回口袋。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活了两万亿年。加上这几十亿年，他的年龄已经无法计算。他见过所有东西结束。他见过无数文明兴起又覆灭，无数世界从无到有又从无到无。他见过一切。但他创造过什么吗？
没有。
他没有造过一座房子。没有写过一本书，没有画过一幅画，没有谱过一首曲。没有种过一棵树，没有养过一朵花，没有救过一个人。没有爱过任何人，没有恨过任何人，没有为任何人流过一滴泪。没有留下过任何东西。除了那些坑，那些峡谷，那些被他砸碎又自己愈合的地面。
他活了两万亿年，但这两万亿年里，绝大部分时间他在睡觉。他有两万亿年的年龄，但这两万亿年里，他真正“活”过的时间，可能连一个普通人的几辈子都不到。他睡着了，时间从他身上碾过去。他醒来的时候，世界变了。他再睡。再醒。再睡。
而那些普通人。那些活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的人。他们知道自己会死，所以他们必须做点什么。他们建城市，写书，画画，打仗，发明，爱，恨，生，死。他们把有限的时间塞满了东西。留下了痕迹。创造了价值。他们的存在有重量。
他也可以做。他可以做任何事。他可以写一万本书，画一万幅画，建一万座城市。他可以把两万亿年的记忆变成某种有价值的东西。他可以成为活着的图书馆，行走的博物馆，时代的见证者。他可以找到一种方法，让那些消失的世界在某个地方继续存在。他有两万亿年，两万亿年的记忆，他可以把它们写下来。他可以留下点什么东西。
他没有。
他选择了睡觉。因为睡觉最简单。因为他不死，所以任何事都不紧迫。因为永远可以“下一次”，所以“这一次”从来没有来过。他站在无限大的画布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永远不会干的笔。他可以画任何东西，所以他什么都画不出来。
他想要点什么。他想要一个东西。一个具体的、有限的、可以失去的东西。一个他可以通过“想要”来定义自己的东西。他没有。他从来没有过。他的奶奶走了。他的世界没了。他走过的所有世界都没了。他在每个世界都是过客。他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不能在任何地方扎根。因为根需要土壤，土壤需要固定。而他永远在走，永远在睡，永远在醒，永远在下一个地方。
他想要死亡先生收回那个签名。
他坐在高地上，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和很多年前，在医院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一样，但方向相反。
“死亡先生。”
空气变重了。高地上的火山灰微微扬起，又落下。空气里有种很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味道。咸的，铁的，旧书页的霉味。和两万亿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死亡先生。我想反悔。”
没有回答。空气里的味道还在，但那个玄色的身影没有出现。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知道，死亡先生听见了。死亡先生一直在听。从他在医院走廊里说“我不想死”的那一刻起，死亡先生就一直在听。但那个签名已经生效了。永久生效。不可撤销。他不能要回死亡。这是他当初答应的事。他答应了，所以他不后悔。不是他不想后悔，是他不能。那个条件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了。
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他的身体不会产生泪水。他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他拥有一切，因为他不拥有任何东西。
他站起来。穿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T恤和工装裤，光着脚，站在地球末日的灰白色高地上。他看了看周围，看了看脚下那片正在死亡的星球。然后他选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
他是弱者。他没有力量，没有速度，没有魔法，没有修为。他唯一有的东西，是“不死”。但“不死”不是力量。“不死”是时间的无限延长。而无限延长的时间，让他失去了“有限”的重量。一个永远可以选择的人，最终什么都不会选。一个永远可以创造的人，最终什么都不会创造。一个永远不会失去的人，最终什么都不会拥有。
他走远了。暗红色的天光吞掉了他的背影。火山还在喷发，岩浆还在流淌，地球还在死去。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他刚从这里走过。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活了两万亿年，什么价值都没有创造，什么人都没有爱过，什么地方都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