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走了很久。从森林走到荒野,从荒野走到新的地形,从山区走到一片没有名字的火山地带。这里的空气有硫磺的味道,地面是黑色的玄武岩,裂缝里冒出白色的蒸汽,远处有一座火山,山顶冒着暗红色的光。
他在火山口边缘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岩浆池在火山口深处,暗红色的液体缓缓翻滚,表面结着一层黑色的壳,壳裂开的时候会露出底下橙红色的光。温度很高,高到空气都在扭曲。但他没有感觉。温度对他不起作用。
他蹲下来,开始挖。
用手挖。黑色的玄武岩很硬,但他的手“更硬”。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掰下来,扔到旁边。他挖了很久,没有目的,只是往下挖。挖出一个深坑,坑壁是粗糙的岩石,坑底是更深的黑暗。他挖到岩浆池的侧面,挖穿了一道岩壁,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进来,热浪扑面而来,空气变成了扭曲的透明。
他用手把裂缝扩大。岩浆从裂口里涌出来,缓慢地,粘稠的,像烧红的糖浆。岩浆碰到他的脚,没有气泡,没有灼伤,没有疼痛。他向前走了一步,走进岩浆池。
岩浆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他继续走,走到岩浆池的深处。岩浆在他身体周围自动退开,留出一小圈空隙,像一层看不见的壳。他没有温度。岩浆的热量找不到一个可以传递的对象。他站在那里,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但他没有影子。
他找了一个岩浆池底的角落。那里有一块平坦的岩石,被岩浆泡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玻璃。他坐下来,背靠着岩壁,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岩浆从他头顶和身边流过,没有碰到他。他在岩浆池底,像一块不属于这里的石头。
他闭上眼。
“睡个几十亿年吧。”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睡了。
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恒定不变。他的身体在岩浆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岩浆在他周围流动,地壳在他头顶移动,火山在他的上方喷发又熄灭,熄灭了又喷发。冰川来了又走。大陆漂移了。新的物种出现了又灭绝了。新的文明建起了又倒塌了。天空的颜色变了。太阳的亮度变了。地球的轨道微微偏了。
而他还在睡。
他什么都没有创造。两万亿年的年龄,加上未来的几十亿年,他什么都没有创造。他没有爱过任何人。没有恨过任何人。没有为任何人流过泪。没有留下过任何东西。他的不死是真正的不死。绝对的,彻底的,不可撤销的。死亡先生签名的时候用的意志,比所有世界所有规则都重。那个签名一直在。他永远不死。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有两万亿年,又加了未来的几十亿年。他有无限的时间。他有无数的选择。他可以成为任何人。他可以做任何事。他可以创造任何东西。他选择躺在岩浆池底,睡觉。
这是侮辱。
对生命的侮辱。对死亡的侮辱。对那个在医院走廊里说“我不想死”的小男孩的侮辱。对那个给了他“不死”的死亡先生的侮辱。对所有那些活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的人。
不死也有重量。不死两万亿年的重量。但他选择什么都不做。他选择睡。他选择用无限的时间来逃避时间。他选择用绝对的不死来伪装死亡。他选择用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生命,过一种永远不会开始的生活。
他躺在岩浆池底。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他的呼吸频率零。他的体温三十七度。他的身体在岩浆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他睡了。几十亿年。也许更久。也许永远。
岩浆在他周围流动。地壳在他头顶移动。火山在他的上方喷发又熄灭。冰川来了又走。大陆漂移了。新的物种出现了又灭绝了。新的文明建起了又倒塌了。天空的颜色变了。太阳的亮度变了。地球的轨道微微偏了。
然后太阳变成了红巨星。地球的大气被剥离,海洋蒸发,地表融化。岩浆池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岩浆海。地壳彻底熔融,所有曾经被称为“地球”的东西都变成了一团炽热的球体。然后红巨星坍缩了,变成了一颗白矮星。地球被抛出去,变成了一块冰冷的岩石,在宇宙的黑暗里游荡。
而他还在睡。他漂浮在凝固的岩浆里,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他的呼吸频率零。他的体温三十七度。他的身体在宇宙的黑暗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
然后白矮星也灭了。银河系和仙女座星系碰撞了,合并了,然后被更大的引力结构吞噬了。黑洞蒸发了。质子衰变了。最后一个原子核解体了。宇宙进入了热寂。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均匀的、冰冷的、黑暗的虚无。
而他还在。因为“什么都没有”里也有他。
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没有时间。他漂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他的呼吸频率零。他的体温三十七度。他的身体在虚无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
他坐起来。或者他觉得自己坐起来了。因为没有方向,所以“坐”和“躺”没有区别。他看着那片虚无。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在宇宙热寂之后的虚无里。所有东西都结束了。所有世界都消失了。所有文明都灭绝了。所有可能的事情都发生了,然后结束了。只剩下他。
他什么都没有创造。他什么都没有爱。他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的不死是真正的不死。他活在虚无里,像一块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石头。
“两万亿零二十亿。”他对着虚无说。声音在虚无里没有回响。但他听见了。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那些记忆里有奶奶。有医院走廊。有灰白色的平原。有天元山脉。有蒙德。有璃月。有稻妻。有至冬。有枫丹。有小鸡岛。有曼哈顿。有哆啦A梦。有石昊。有死亡先生。
那些记忆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它们没有重量,没有意义,没有价值。但它们是他唯一的东西。他带着它们,在虚无里,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
他闭上眼,他又睡了、他还在睡。永远不会醒。因为醒不醒对他来说没有区别。睡和醒都是“在”。而“在”永远不会结束。因为他被死亡先生拒绝了死亡。永久拒绝。不可撤销。
这是他最终的结局。没有结局。因为他不会结束。他会一直“在”。在虚无里。在黑暗里。在什么都没有里。带着两万亿年的记忆。带着什么都没有创造的遗憾。带着没有爱过任何人的遗憾。带着“我本来可以做点什么的”的遗憾。
但他没有做。这就是全部。他本来可以。但他没有。他有无限的时间。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的不死是一种侮辱。对生命的侮辱。对死亡的侮辱。对那个在走廊里许愿的小男孩的侮辱。
他还在。永远在。在虚无里。在黑暗里。在什么都没有里。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