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就是闭上。趴在那块玄武岩上，脸贴着冰凉的石面，听着自己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暗红色的天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模糊的橙，像一层很薄的壳。远处火山还在喷，岩浆还在淌，地球还在死。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把它们放远了。
然后他不听了。不听了。什么都不听了。心跳每分钟五次。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身体在死亡的星球上，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他只是把意识收回来，收成一个小点，放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睡，也不醒。就是“在”。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石头。像一颗原子。像“存在”本身的一个标点符号。
时间从他身上碾过去。一百亿年。
地壳冷了。火山灭了。岩浆凝成黑色的岩层，被陨石砸出无数坑。太阳变成一颗白矮星，小小的，白白的，挂在天上像一粒盐。地球的轨道彻底偏了，不再绕太阳转，被一颗路过的大质量天体的引力弹了出去，在银河系的黑暗里孤零零地飘。冻成冰坨。大气早没了。海洋没了。所有曾经叫“地球”的东西，都变成一颗冰冷的、死寂的球，在宇宙的真空里无声地转。
他没醒。还在那块石头上。玄武岩冻裂了，碎成几块，但他趴着的姿势没变。冰层盖了他的身体，又因为地热最后一丝余温化了，然后又冻上，又化，又冻。反复几次之后，地热彻底散尽，冰层再也没化过。他被封在冰里，像一只被琥珀包住的虫子。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然后，那颗大质量天体的引力把他从地球上扯了下来。碎成几块的玄武岩，连同包着他的那层冰，一起脱离地球引力，飘进宇宙空间。他在宇宙里飘着。没方向，没速度，没温度。就是飘着。冰层在真空里慢慢升华，越来越薄，越来越薄。最后那层冰全变成气体，散在星际空间里。他的身体暴露在真空中，皮肤没变，温度没变，心跳没变。
他飘着。一百亿年之后，又一百亿年。宇宙在膨胀，星系在远离，恒星在熄灭。他在星际空间里飘着，像一粒永远不会衰变的尘埃。偶尔被某个天体的引力抓住，绕几圈，又被甩出去。偶尔穿过一片星云，尘埃从他身边流过，没留下任何痕迹。偶尔经过一颗正在死的恒星，被它的辐射照了一下，没反应。
然后他撞上一颗星球。
那颗星球很小，灰白色的，表面盖着一层厚厚的冰。他从天而降，砸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冰没碎，只是凹下去一小块。他躺在坑里，睁开眼。
天是深蓝色的，比地球的天深很多，像被稀释过的墨。天上没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来自遥远星系的光，淡淡的，冷冷的。冰面在他周围延伸，一直到地平线。地平线很平，微微带着弧度。那颗星球很小，小到能看见明显的弧度。
他坐起来。冰面很滑，但他不在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五岁的手，指甲床光滑，指节灵活。一百亿年了，没变过。他还在。在另一个星球上。距离地球几光年。他不知道具体几光年。可能是三光年，可能是五光年，可能是十几光年。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他又到了一个新地方。一个新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站起来。冰面在他脚下没响。他不压重量。看了看周围。没山，没谷，没裂缝，没生物。只有冰。还有远处地平线上，一颗很小的白色光点，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安静地亮着。那是太阳。地球的太阳。已经变成白矮星的太阳。他曾经在那颗太阳底下活过八年。他曾经在那颗太阳底下，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说“我不想死”。现在那颗太阳变成了一粒盐。而他还在。
他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冰面在他脚下延伸，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冰层之下是岩石，岩石之下是更多岩石。这颗星球没有地热，没有大气，没有任何活跃的化学过程。它只是“在”。像他一样。
他走了很久。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着冰面。冰面很干净，像一面镜子。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二十五岁的脸，深灰色T恤，黑色工装裤，光着脚。那张脸和两万亿年前没任何区别。和一百亿年前也没任何区别。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伸出手，在冰面上写了一个字。
“死。”
冰面太硬，写不出来。他用指尖划了一下，冰面上出现一道浅痕。他看了看那个字，又划了几笔。把“死”改成了“不”。然后又划了几笔。把那几笔抹掉了。冰面上什么都不剩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深蓝色的天空在他头顶，那颗白色光点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安静地亮着。他走了很远。然后又停下来。这次他没低头，没写字，没做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前方，看着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奶奶。”他说。
声音在真空里传不出去。但他听见了。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他记得奶奶的手。粗糙的，指节有点变形，掌心里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他记得奶奶的声音。喊他吃饭的时候嗓门很大，跟邻居聊天的时候笑声很响，晚上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会压得很低。他记得奶奶走路的背影。有点驼，脚步慢，左手总是提着一个旧布袋。
他全都记得。他记得她在医院里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护士出来说了一句话。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记得那个傍晚。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攥着那枚旧毛线护身符，说“我不想死”。然后那个玄色的身影出现了。他说“我拒绝你的死亡”。然后他就不死了。然后他就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一直没有停。
200亿年他站在冰面上。深蓝色的天空。远处那颗白色光点。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只有他和他的记忆。一个二十五岁的、永远不会死的、什么价值都没有创造的、什么人都没有爱过的、什么地方都没有留下的、在另一个星球上走着的、一个标点符号。
他又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冰面在他脚下延伸，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又闭上了。
这次他没趴下。只是站着，闭上了眼。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身体在冰面上，在真空里，在几光年之外的另一个星球上，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
冰层在真空里缓慢升华，星球在宇宙里缓慢飘移，银河系和仙女座星系碰撞了，合并了，然后被更大的引力结构吞噬了。黑洞蒸发了。质子衰变了。最后一个原子核解体了。宇宙进入了热寂。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均匀的、冰冷的、黑暗的虚无。
而他还在。站在那片虚无里。眼睛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