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
他闭着眼。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身体在虚无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他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两万亿年，加上后来的所有时间。他的年龄已经无法计算。他已经忘记了“计算”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
一个声音。从虚无的深处传来。不是通过空气，因为空气早就不存在了。不是通过振动，因为振动早就不存在了。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响起来，像一块石头落进了静止了亿万年的水面。
“吃饭了。”
是他的奶奶。
他睁开眼。虚无还在。黑暗还在。什么都没有还在。但那个声音也还在。粗糙的，嗓门很大的，跟邻居聊天时笑声很响的，晚上给他讲故事时会压得很低的声音。
“吃饭了。”
他站起来。在虚无里站起来。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他看着前方。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他记得奶奶的手。粗糙的，指节有点变形，掌心里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他记得奶奶的声音。喊他吃饭时嗓门很大，跟邻居聊天时笑声很响，晚上给他讲故事时会压得很低。他记得奶奶走路的背影。有点驼，脚步慢，左手总是提着一个旧布袋。
他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虚无在他脚下延伸，没有方向，没有尽头。但他走着。因为他知道那个声音从哪里来。那个声音来自他的记忆。来自他两万亿年的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角落。来自医院走廊之前的时光。来自那个有奶奶的世界。
他走着。虚无在两边退开。或者没有退开。但他走过了。他的脚没有留下脚印，他的身体没有留下痕迹。但他走过了。他一直在走。从人类世界走到修仙世界，走到提瓦特，走到至冬，走到枫丹，走到小鸡岛，走到曼哈顿，走到哆啦A梦的世界，走到完美世界，走到SCP基金会，走到地球末日，走到冰面，走到虚无。他一直在走。
那个声音还在。
“吃饭了。”
他记得那张桌子。很小，木头的，漆掉了大半。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两碗饭，一碗是他的，一碗是奶奶的。饭上面盖着煎蛋，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但很香。他记得自己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晃在半空。奶奶坐在对面，笑着看他，说“多吃点，长身体”。
他记得那些。他全都记得。
他走着。虚无是黑的，是冷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但他不觉得冷，不觉得黑，不觉得空。因为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有奶奶。有那张桌子。有那碗盖着煎蛋的饭。有那个声音。
“吃饭了。”
他停下来。
他站在虚无的正中央。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他的身体在虚无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抬起手，放在胸口。那个动作不是心跳，不是呼吸，不是任何代谢。只是一个动作。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按住了一块很久很久以前丢掉的石头。
“奶奶。”他说。
声音在虚无里传不出去。但他听见了。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他记得她的声音。他记得她的手。他记得她的背影。
“我还在。”他说。
虚无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因为他在记忆里，一直能听见她。两万亿年了。她一直在那里。在那张桌子旁边，端着那碗盖着煎蛋的饭，笑着看他，说“多吃点，长身体”。
他站在那里。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
然后他闭上眼。这次他没有睡。只是闭上。他站在虚无里，站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他在记忆里，回到了那张桌子旁边。脚够不着地，晃在半空。奶奶坐在对面，笑着看他。
“吃饭了。”
他拿起筷子。
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但他吃着那碗饭。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但很香。他吃着。他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他不需要吃。但他吃着。因为那碗饭里有奶奶。有那张桌子。有那个声音。有他两万亿年里一直在找的那份确定。
他吃完了。碗空了。他放下筷子，抬起头。奶奶还在那里。笑着。很老。头发很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她在笑。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的，指节有点变形，掌心里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那只手穿过了虚无，穿过了两万亿年的时间，穿过了所有世界的所有距离。
他哭了。
他没有眼泪。他的身体不会产生泪水。但他哭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个他一直按住的东西，松开了。他哭了。为奶奶。为那张桌子。为那碗盖着煎蛋的饭。为那个声音。为所有他见过的人。为所有他走过的世界。为所有他睡过的夜晚。为所有他醒来的清晨。为那个在医院走廊里说“我不想死”的小男孩。
他哭了。
然后他睁开眼。虚无还在。黑暗还在。什么都没有还在。但他还在呼吸。他的身体没有呼吸频率，但他还在呼吸。那个动作不是代谢，不是消耗，不是变化。只是一个动作。像是有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吸了一口气。
“我还在。”他说。
他还在。永远在。在虚无里。在黑暗里。在什么都没有里。带着两万亿年的记忆。带着什么都没有创造的遗憾。带着没有爱过任何人的遗憾。带着“我本来可以做点什么的”的遗憾。
但他吃过了那碗饭。他记得那个味道。他记得那个声音。他记得那只手摸过他头顶的温度。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那些记忆里有奶奶。
他还在。永远在。
但他不孤独了。
因为奶奶在他的记忆里。在那张桌子旁边。端着那碗盖着煎蛋的饭。笑着看他。
“吃饭了。”
他闭上眼。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但他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草。
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但他有那碗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