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宇宙热寂了。最后一个原子核解体了。所有曾经存在的东西,都变成了均匀的、冰冷的、黑暗的虚无。
他站在那片虚无里。眼睛睁着。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
他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两万亿年,加上后来的所有时间。他的年龄已经没法算了。他已经忘了“算”这件事本身是什么意思。
他的宇宙——他原来那个宇宙——已经死了。什么都没了。地球上没生命了,火星上没生命了,整个银河系没生命了,整个宇宙没生命了。连黑洞都蒸发完了。连质子都衰变完了。什么都没了。只有他。
但他知道,别的世界还在。提瓦特还在。蒙德的风还在吹,璃月的港口还在忙,稻妻的雷樱树还在开花,须弥的学者还在吵架,枫丹的歌剧还在演,纳塔的火山还在喷,至冬的雪还在下。天理还在,七神还在,旅行者还在。那些世界还活着。
修仙世界还在。天元山脉可能没了,但别的宗门还在。别的修士还在修炼,别的飞升者还在飞升,别的大道还在转。完美世界还在。界外的灰雾还在流动,荒天帝可能还在走,别的祭道存在可能还在谋划。哆啦A梦的世界还在。大雄还在被胖虎欺负,静香还在弹钢琴,哆啦A梦还在从百宝袋里掏道具。
而他的宇宙。他的宇宙死了。只有他一个人。连死亡先生都不常来。死亡先生偶尔路过,看他一眼,然后去别的世界。别的世界有无数人在念他的名字。别的世界有无数人在怕他,恨他,求他,等他。他的宇宙里没人念死亡先生的名字了。因为他的宇宙里没人了。
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一个生命。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宇宙里。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身体在虚无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
他开始发呆。
站那儿,睁着眼,什么都不做。不是睡,不是走,不是看。就是发呆。意识在虚无里飘着。没方向,没目的。像一粒永远不会落地的灰。脑子里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那些记忆里有奶奶,有医院走廊,有天元山脉,有蒙德,有璃月,有稻妻,有至冬,有枫丹,有小鸡岛,有曼哈顿,有哆啦A梦,有石昊。那些记忆都在。但他不想翻。不想看。不想回忆。他就让那些记忆沉在意识最底层,像沉在海底的石头,安静,沉默,不浮上来。
他开始幻想。
在虚无里,在什么都没有的宇宙里,在这个只有他一个生命的宇宙里,他开始幻想。他幻想奶奶还在。幻想那个医院走廊的傍晚,他没有说“我不想死”。幻想他跟着护士走进病房,看见奶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幻想他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粗糙的,指节有点变形,掌心里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幻想奶奶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不再醒来。幻想他哭。哭得很厉害。哭到护士把他拉出去。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累了,在长椅上睡着了。然后醒来的时候,天亮了。有人来带他回家。他有一个完整的人生。有童年,有青年,有中年,有老年。有回忆,有遗憾,有告别。有终点。
他站在虚无里。眼睛睁着。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他在幻想。幻想那些从来没发生过的事。幻想那些他本来可以拥有的人生。幻想那些被他亲手放弃的、只存在于“如果”里的世界。
他的宇宙里只有他一个人。别的世界还有。提瓦特还有。修仙世界还有。哆啦A梦的世界还有。那些世界里有人在活着。有人在爱着。有人在创造着。有人在死去。那些世界是热的,是亮的,是有声音的。他的宇宙是冷的,是黑的,是什么都没有的。
但他不在乎。他站在虚无里。眼睛睁着。心跳每分钟五次。他在发呆。他在幻想。他在做一件他两万亿年来从来没做过的事——他在“想”。不是想下一步去哪里,不是想下一觉睡多久,不是想下一个世界什么样。他在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他在想那些他永远无法拥有的人生。
他站那儿。很久很久。久到虚无都变成了一个很熟悉的东西。久到黑暗都变成了一个很熟悉的东西。久到“什么都没有”都变成了一个很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五岁的手,指甲床光滑,指节灵活。两万亿年了,没变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奶奶。”
声音在虚无里传不出去。但他听见了。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他记得奶奶的声音。喊他吃饭的时候嗓门很大,跟邻居聊天的时候笑声很响,晚上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会压得很低。
他站在虚无里。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他看着自己的手。他记得奶奶的手。粗糙的,指节有点变形,掌心里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
他还在。那个人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在虚无里,在什么都没有的宇宙里,在这个只有他一个生命的宇宙里,他闭上眼睛。不是在睡。不是在走。不是在发呆。就是在闭眼。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像是在等一个人。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声音。
“吃饭了。”
他睁开眼。虚无还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永远听不到的声音。
他站在那儿。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