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那儿。眼睛闭着。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他的宇宙死了。什么都没了。只有他。
他想要有人爱他。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从地球末日的高地上，从冰面上的倒影里，从虚无的黑暗深处，一直在转。他想要有人喊他吃饭。想要有人问他冷不冷。想要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别怕”。想要有人一直在那里。一直在。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过了多久，那个人都在那里。等着他回去。
但他没有得到那个。他得到的是“不死”。他得到了无限的时间。他得到了不可能结束的生命。他得到了一个永远不能要回的死亡。他得到了一个永远不能反悔的签名。他得到了一个永远在“在”的状态。但他没有得到爱。从来没有人爱过他。他的奶奶爱过他。但那是两万亿年前的事了。那是八岁人生里的一小部分。那是医院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最后一口气之前的事。然后奶奶走了。然后他就不死了。然后他就一直在走。一直在睡。一直在醒。
他想要有人爱他。但他觉得那些人都像秋叶。
那些世界里的人。那些他在蒙德、璃月、稻妻、至冬、枫丹、小鸡岛、曼哈顿遇到的人。温迪，钟离，胡桃，雷电将军，八重神子，芙宁娜，班尼特，阿蕾奇诺，托尼·斯塔克，布鲁斯·班纳，哆啦A梦，石昊，魔刀千刃。他们都是好人。有些人甚至对他很好。温迪请他喝酒。钟离带他去填坑。胡桃跟他说叶子的事。芙宁娜给他买衣服。班尼特分他饼。哆啦A梦给他铜锣烧。他们都是好人。但他们都是秋叶。他们会掉。他们会走。他们会结束。他不能爱秋叶。因为秋叶掉下来的时候，他会记得。他会记得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每一片叶子的颜色，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样子。他的记忆是完整的，一个比特都没丢。所以他会记得每一片叶子。然后他会看着每一片叶子掉下来，烂掉，化成泥。然后第二年长出新叶子。新叶子再掉，再烂，再长。循环往复。他不能爱每一片叶子。因为每一片叶子都会结束。而他不会。他不能爱一个会结束的东西。因为爱需要“在一起”。而他永远在“之后”。他永远是那个留下来的人。留下来看所有的椅子空掉，看所有的灯灭掉，看所有的声音消失。留下来一个人。
但他没有爱过任何人。从来不是因为活得久。废话。两万亿年间他都在睡觉。他在人类世界睡了二十亿年。在修仙世界睡了两万亿年。在至冬宫的地脉房间睡了几千年。在雷樱树下睡了几千年。在岩浆池底睡了几十亿年。在冰面上又睡了一百亿年。他真正活着的时间——醒着的时间，走路的时间，说话的时间，看的时间，听的时间，想的时间——加起来连一万年都不到。一万年。在人类世界里，一万年足够一个文明从石器时代走到太空时代。在提瓦特，一万年足够一个魔神从诞生走到消亡。在修仙世界，一万年足够一个修士从炼气走到大乘。但他用这一万年干了什么？他走路。他睡觉。他填坑。他嚼铜锣烧。他发呆。他什么也没干。他没有爱过任何人。没有创造过任何价值。没有留下过任何东西。他有一万年的清醒时间，但他用来睡觉。他有两万亿年的年龄，但他只用了一万年活着。然后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一个被死亡先生签过名的不死之人。一个活了两万亿年但只活了一万年的不死之人。一个想要有人爱他但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的不死之人。一个觉得所有人都是秋叶的不死之人。一个爱的还是那个奶奶的不死之人。
他爱的还是那个奶奶。
那个粗糙的手。那个很大的嗓门。那个有点驼的背影。那个旧布袋。那个喊他吃饭的声音。那个问他冷不冷的声音。那个在他害怕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别怕”的声音。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调，每一个起伏，每一个停顿。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但他记不住她的温度了。他摸什么都一样，因为他的身体没有触觉。他记不住她的味道了。他闻什么都一样，因为他的鼻子不需要呼吸。他只剩下记忆。而记忆是冷的。但那个声音还在。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心里。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里。
“吃饭了。”
他睁开眼。虚无还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永远听不到的声音。
他站在虚无里。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他想要有人爱他。但他爱的还是那个奶奶。那个他永远失去的奶奶。那个在那边等他的奶奶。那个他永远见不到的奶奶。因为他不会死。因为他不能死。因为死亡先生拒绝了他的死亡。永久拒绝。不可撤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五岁的手，指甲床光滑，指节灵活。两万亿年了，没变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奶奶。”
声音在虚无里传不出去。但他听见了。他有两万亿年的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他记得奶奶的声音。喊他吃饭的时候嗓门很大，跟邻居聊天的时候笑声很响，晚上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会压得很低。
他站在虚无里。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他想要有人爱他。但他爱的还是那个奶奶。
他什么都没有创造。什么都没有爱。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的不死是真正的不死。可他没有创造任何价值。他这是在侮辱。对生命的侮辱。对死亡的侮辱。对那个在医院走廊里许愿的小男孩的侮辱。
但他还在。永远在。在虚无里。在黑暗里。在什么都没有里。带着两万亿年的记忆。带着一万年清醒的遗憾。带着没有爱过任何人的遗憾。带着“我本来可以做点什么的”的遗憾。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喊他吃饭的声音。那个跟邻居聊天的时候笑声很响的声音。那个晚上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会压得很低的声音。
那个声音还在。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心里。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里。
他站在虚无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