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那儿。眼睛睁着。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他在发呆。不是想什么，不是看什么，不是听什么。就是发呆。让意识在虚无里飘着。没方向，没目的，没重量。
他发呆。很久很久。久到虚无都变成了一个很熟悉的东西。久到黑暗都变成了一个很熟悉的东西。久到“什么都没有”都变成了一个很熟悉的东西。然后他发呆够了。
他坐下来。在虚无里坐下来。没地面，没椅子，没可以坐的东西。但他坐下来了。因为他不需要坐的东西。他只是把身体摆成了坐的姿势。背靠着虚无，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他闭上眼。睡觉。
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身体在虚无里，和在任何地方一样，安静，稳定，不消耗，不变化。他睡了。
时间从他身上碾过去。一百亿年。一千亿年。一万亿年。宇宙在热寂之后，又重启了。一个新的奇点出现了。新的膨胀开始了。新的星系形成了。新的恒星点燃了。新的行星冷却了。新的生命出现了。新的文明建起了。新的世界在转。新的故事在发生。新的爱在长。新的恨在烧。新的死亡在收割。而他还在睡。
他睡了大概一万亿年。
醒来的时候，他睁开眼。虚无还在。但虚无的边缘，多了一层很淡的光。像有人在一张无限大的黑纸上，轻轻涂了一层灰。那是新宇宙的光。新宇宙的恒星的光。新宇宙的星系的光。新宇宙的生命的光。
他坐起来。或者说他换了个姿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五岁的手，指甲床光滑，指节灵活。三万亿年了，没变过。他还在。在新宇宙的微光里，在虚无的残余里，在一块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坐标上。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他站起来。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他朝那层光走去。那层光很远很远，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多少维度，多少法则。但他不急。他从来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三万亿年。也许更多。他已经忘了“计算”这件事本身是什么意思。
他走着。新宇宙在他周围铺开。新的星系在远处转。新的恒星在烧。新的行星在冷却。新的海洋在形成。新的大陆在漂。新的生命在诞生。新的文明在建立。新的故事在发生。新的爱在长。新的恨在烧。新的死亡在收割。
而他还在走。他经过了第一颗新恒星。经过了第一颗新行星。经过了第一片新海洋。经过了第一块新大陆。经过了第一个新生命。经过了第一个新文明。经过了第一个新故事。他经过了所有东西。但他没停下来。他没加入任何东西。他没爱任何人。他没创造任何价值。他只是在走。从虚无走到新宇宙，从一个坐标走到另一个坐标，从一种什么都没有走到另一种什么都没有。
他经过了新宇宙的第一场死亡。一个新生命的结束。很安静。很自然。很确定。那个新生命走了。停下来。结束了。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他看着那个新生命结束。然后他继续走。
他想起了奶奶。那个粗糙的手。那个很大的嗓门。那个有点驼的背影。那个旧布袋。那个喊他吃饭的声音。那个问他冷不冷的声音。那个在他害怕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别怕”的声音。
他还在。那个人不在了。新宇宙里没有她。新宇宙里有很多新生命。很多新故事。很多新的爱。很多新的确定。但那些不是他的。那些是新宇宙的。那些是新的叶子的。那些是新的秋叶。会绿。会响。会在风里翻来翻去。然后会掉。会烂。会化成泥。然后会长出新叶子。新叶子再掉。再烂。再长。循环往复。
他不能爱秋叶。他不能爱新的秋叶。他不能加入新的故事。他不能创造新的价值。因为他有三万亿年的时间。因为他有一万亿年的睡眠。因为他有一万年的清醒。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是一个弱者。因为他没办法创造自己的价值。因为他太老了。老到新宇宙的年龄在他面前连一个零头都算不上。老到新宇宙的所有恒星加在一起，在他面前只是一闪而过的光。老到新宇宙的所有文明加在一起，在他面前只是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
他走过了新宇宙。他经过了所有东西。但没有东西经过他。他继续走。朝新宇宙的边缘走去。朝下一个虚无走去。朝下一个什么都没有走去。
他还在走。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他走了三万亿年。他还会走三万亿年。他还会走更多。因为他不会死。因为他不能死。因为死亡先生拒绝了他的死亡。永久拒绝。不可撤销。
他爱的还是那个奶奶。那个已经死了三万亿年的奶奶。那个按照他的逻辑他应该忘记的奶奶。那个他永远没办法用“秋叶”来定义的奶奶。
他走着。新宇宙在他身后铺开。新的故事在发生。新的爱在长。新的死亡在收割。但他不在那些故事里。他不在那些爱里。他不在那些死亡里。他只是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他还在。永远在。在新宇宙的微光里。在虚无的残余里。在什么都没有的深处。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