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荆棘安保公司二楼，凌晨三点。
克莱恩一直没睡。他坐桌边，面前摊着笔记，笔搁在纸页上，一个字没写。他的灵视已经关了，但他知道那个洞还坐在沙发上。不需要灵视，他的灵感一直在响，从看到不死第一眼起就没停过。那根弦绷在脑子里，像一根永远不会断的琴弦。
邓恩也没睡。他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值夜者日志，但翻开的页码和三个小时前一样。他灰眼睛看着不死，看了很久。
然后不死睁开了眼。
“你们没睡。”不死说。
“你不也没睡。”邓恩说。
“我睡了。”不死说，“睡了三个小时。够了。”
克莱恩把笔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沙发。邓恩也放下了日志。两个人看着不死，等着什么。
不死坐起来。看了看邓恩，又看了看克莱恩。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想知道我多少岁。”
克莱恩的瞳孔微微收窄。“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表情。”不死说，“你们一直在看我。你们没问，但你们想知道。”
他顿了顿。然后他报出了那个数字。
“三万亿零一百七十亿左右。”不死说。
办公室安静了。煤气灯的光在天花板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有马车经过，轮子碾过碎石，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又漏出去。
克莱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低下头，开始算。三万亿。三万亿年。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占卜家的直觉在帮他做数学。一个纪元多少年？一个文明多少年？人类有记录的历史是多少年？廷根市的历史是多少年？值夜者的历史是多少年？黑夜女神教会的存在是多少年？他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算出了一个比例。
“三万亿。”克莱恩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零一百七十亿。”不死补了一句，“左右。”
“三万亿年。”克莱恩又说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不死。“你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不死说，“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数字。”
克莱恩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他把笔记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廷根市的夜，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远处有教堂的尖顶，有烟囱，有马车。有活人。有死人。有还在呼吸的人。有已经停止呼吸的人。有正在变成死人的人。
“黑夜女神教会的历史大概两千年。”克莱恩说，背对着不死，“鲁恩王国的历史大概一千五百年。人类有文字记录的历史大概五千年。你的年龄是这些数字的六亿倍。六亿倍。你活过的每一年，我们整个人类历史加起来，连一个零头都算不上。你睡一觉，我们的文明就没了。你再睡一觉，我们的星球就没了。你再睡一觉，我们的太阳就灭了。你——”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不死。
“你说你叫不死。你说你被一个叫死亡先生的存在签过名。你说他拒绝了你的死亡。永久拒绝。不可撤销。所以你活了三万亿年。你还在活。你会一直活着。直到宇宙热寂。直到什么都没有了。然后你还在。因为‘什么都没有’里也有你。”
不死看着他。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对。”不死说。
克莱恩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很重。邓恩一直没说话，灰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然后克莱恩开口了。
“你活了三万亿年。”克莱恩说，“你走过很多世界。你见过很多人。你见过很多事。但你什么都没有创造。什么都没有爱。什么都没有留下。你只是在走。一直在走。从这个世界走到那个世界。从一个什么都没有走到另一个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睡了一觉。三万亿年里，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你真正醒着的时间有多少？一万年？两万年？三万？就算三万，三万亿和三万的比例是一亿比一。你活了三万亿年，但你只用了一亿分之一的时间活着。剩下的时间你在睡。在发呆。在什么都不做。”
不死看着他。
“你说得对。”不死说。
克莱恩的褐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变得很深。他的灵感还在响，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他走到不死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二十五岁的、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的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克莱恩问。
“你们问了。”不死说。
“我们只是问你多少岁。”
“你们想知道的不只是年龄。”不死说，“你们想知道我是什么。我是什么不重要。我多少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力量，没有速度，没有魔法，没有修为。我唯一有的东西是‘不死’。而‘不死’不是力量。‘不死’是时间的无限延长。而无限延长的时间，让我失去了‘有限’的重量。”
他站起来。克莱恩往后退了半步。
“我会在这里待到天亮。”不死说，“天亮之后你们可以报告。你们的值夜者会来。他们会用各种手段试我。全部无效。然后他们会把我关起来，或者研究我，或者试图处理我。全部没用。然后我会找个地方睡觉。睡几千年，几万年。醒来的时候，你们不在了。廷根市可能不在了。鲁恩王国可能不在了。黑夜女神教会可能不在了。但我还在。”
他走到沙发旁边，重新坐下来。背靠着扶手，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闭上眼。
“天还没亮。”不死说，“我再睡一会儿。”
克莱恩站在原处，看着他。邓恩也站在原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煤气灯低低的嗡鸣声和窗外廷根市的夜声。
克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碰到不死胸口的手。掌心的皮肤完好，没有灼伤，没有冻伤，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觉得那只手比之前凉了一点。他把手收进口袋，碰到那三枚硬币。铜色的，冰凉的，安静的。他攥了一下。
“队长。”克莱恩说。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邓恩说，“三万亿年。零一百七十亿。左右。”
“你觉得是真的吗？”
邓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已经想好了答案。
“我的灵感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就没停过。”邓恩说，“占卜没有结果，灵视看不到他，触觉碰不到他。他现在坐在我们面前，心跳每分钟五次。如果这是假的——那也是一个我们用所有手段都验证不了的假。而如果这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正在跟一个比宇宙还老的存在说话。这个存在说他叫不死。这个存在说他活了三万亿年。这个存在说他什么都没有创造，什么都没有爱，什么都没有留下。这个存在说他只是在走。一直在走。”
克莱恩看着沙发上那个闭着眼的人。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
“三万亿年。”克莱恩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拿起笔。这一次他写了。写了一行字，很短，在纸页的顶端。
“不死。三万亿岁。值夜者小队收容。等级待定。”
他把笔记合上，塞进口袋。窗外，廷根市的夜在继续。煤气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晕开。有马车经过。有人在远处咳嗽。有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又安静了。而黑荆棘安保公司二楼办公室里，一个活了三万亿年的存在坐在沙发上，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天还没亮。他再睡一会儿。就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