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荆棘安保公司,佐特兰街36号二楼。
楼梯又窄又陡,木头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一股陈年纸张和廉价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邓恩·史密斯走前面,灰风衣下摆拂过台阶边。不死跟后面,恒定速度,不慢不快。
二楼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几张桌子拼一起,堆满文件和报纸。靠墙柜子上放着几个玻璃罐,里面泡着一些不死不认识的东西。角落里一张长沙发,皮面裂了,露出底下麻布。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坐桌边,正低头翻一本笔记。黑发,褐瞳,脸很年轻,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克莱恩·莫雷蒂抬起头。他看见邓恩,然后看见邓恩身后那个人。他的灵视在这一瞬间自动打开了。这是占卜家序列的本能,不需要刻意发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看见了邓恩。队长身上有梦魇途径特有的灰暗灵光,很淡,很稳。
然后他看见了不死。
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色,不是灰色,不是混乱,不是遮蔽。是什么都没有。那个人的位置在他的灵视里是一个洞。不,比洞更彻底。洞至少还有轮廓,有边缘,有“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的概念。而那个人——那里连“应该”都没有。灵视看向他,然后滑开了。像手去抓水,像眼睛去看风。什么都没有留下。
克莱恩的手指停在笔记的纸页上。他忘了翻页。他的灵视自动关闭了,然后又打开,然后又关闭。他在短短两秒内重复了五次。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队长。”克莱恩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这位是?”
“他说他叫不死。”邓恩把风衣挂门后的钩子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我在铁十字街后面的巷子里找到的。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非凡特性,黑夜女神的徽章对他没反应。但我的灵感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在响。一直响到现在。”
克莱恩放下笔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不死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比不死矮半个头,但他没抬头去看那张脸。他看的是别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不死光着的脚。脚底沾着灰白色的粉末和某种暗色的、像凝固熔岩碎屑的东西。那些粉末掉在木地板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克莱恩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些粉末。
他的手指触到了粉末。粉末是凉的,没有温度。他把手指收回来,放鼻子下面闻了一下。没味道。
他站起来,重新看着不死。
“你是什么?”克莱恩问。
“不死。”不死说。
“这不是一个身份。这是一个描述。你什么途径的?哪个序列?你身上没有灵性,没有非凡特性,没有诅咒,没有祝福。你不在灵性的视野里。但你在我面前站着。这意味着两种可能。”克莱恩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想好的推论,“要么你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能完全遮蔽灵性视野的存在。要么——”
他停了一下。
“要么你根本不在灵性的规则里。”
不死看着他。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不在。”不死说。
克莱恩的瞳孔微微收窄。他转头看了邓恩一眼。邓恩靠桌边,端着水杯,灰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克莱恩重新看向不死。“你从哪里来?”
“很远。”
“多远?”
不死想了想。“远到你们的距离单位量不出来。远到你们的灵性碰不到。”
克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铜色的,边缘磨损,是廷根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便士。他把硬币合在掌心里,闭眼,灵性灌注,默念了一个问题。然后他松开手,硬币落在桌面上。
三枚硬币。两枚正面,一枚反面。克莱恩盯着那个结果看了三秒。然后他重新捡起硬币,合掌,闭眼,换了一个问题。硬币再次落下。两枚反面,一枚正面。
他做了第三次。硬币落下的时候,其中一枚在桌面上转了很久才停。结果是混乱的——三枚硬币的方向完全没法构成任何可辨认的占卜图案。克莱恩做了第四次。硬币全部立着,没有一面朝上。
克莱恩把硬币收起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很轻,但他自己知道。
“占卜没有结果。”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不是‘结果模糊’,不是‘被干扰’,不是‘被遮蔽’。是‘没有结果’。占卜这个动作在你的问题上无法产生结果。就像你不在占卜的规则里。就像你不在任何规则里。”
他抬起头,看着不死。
“你是谁?”
不死看着他。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回答一个他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
“我说了。我叫不死。字面意义上的不死。”
克莱恩盯着他。他的灵视在关闭和打开之间反复切换,每一次都在那个人的位置上撞到一片空白。他的灵感在响,从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秒起就在响,一直响到现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字面意义上的不死。”克莱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你不会死。”
“对。”
“任何方式?”
“任何方式。”
克莱恩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廷根市在暮色中发出低沉的声音——马车、脚步、远处的汽笛。文件堆在桌上,玻璃罐里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邓恩端着水杯站在桌边,灰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不死。
克莱恩走到不死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掌按在不死的胸口。
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的震动,没有体温的传递,没有肌肉的起伏,没有呼吸的涨落。他的手掌按在一片完全的、绝对的静止上。像按在一块石头上。不,石头还有温度。像按在“静止”本身。那个位置有东西,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掌贴着一件破旧的T恤,能看见布料下面是一个人类的轮廓。但他的触觉在告诉他:那里什么都没有。那里是一个洞。一个被从“存在”里剪掉的洞。
克莱恩把手收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完好,没有灼伤,没有冻伤,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觉得那只手比之前凉了一点。
“我碰不到你。”克莱恩说。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的灵视看不到你。我的占卜没有结果。我的触觉碰不到你。但你在这里。你站在我面前。你在呼吸——不对,你没有呼吸。你在动——不对,你只是站着。你存在——不对,你不在灵性的存在里。”
他抬起头,褐色的眼睛盯着不死。
“你到底是谁?”
不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不死。我活了两万亿年。我走过很多世界。我什么都不创造。我什么都不爱。我什么都没有留下。我被一个叫死亡先生的存在签过名。他拒绝了我的死亡。永久拒绝。不可撤销。所以你碰不到我。你的灵视看不到我。你的占卜没有结果。因为我不在你们的规则里。我不在任何规则里。我不在‘存在’和‘不存在’里。我在‘在’本身里。仅此而已。”
克莱恩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他的灵视最后一次打开。那个人的位置还是什么都没有。一个洞。一个不该存在的洞。一个站在廷根市黑荆棘安保公司二楼办公室里、穿着破T恤、光着脚、心跳每分钟五次的洞。
邓恩放下水杯。杯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克莱恩。”邓恩说。声音很平,但克莱恩能听出队长在叫他名字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不死,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占卜没有结果。”克莱恩说,“这意味着他不在命运里。灵视看不到他,意味着他不在灵性里。触觉碰不到他,意味着他不在物质里。但他站在这里。所以他有别的。别的规则。别的世界。别的存在方式。”
他停了一下。
“队长,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或者至少,他自己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而最可怕的是——我没有办法反驳他。我没有任何工具可以证明他在说谎。”
邓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成暗黄色。他背对着克莱恩和不死,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你可以在黑荆棘待到天亮。”邓恩说,看着不死。“天亮之后,我会向上面报告。他们会派人来。可能是一级封印物,可能是更高级别的值夜者。你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等。”
不死看着他。“可以。”
“你不想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不死想了想。“他们做什么都行。我睡一觉就过去了。”
邓恩的灰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把上面堆着的报纸和文件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方。“睡这里。”
不死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他背靠着扶手,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闭上眼。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
克莱恩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他的灵视还开着,那个洞还在。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三枚硬币。铜色的,安静的,躺在那里。他伸出手,把它们收进口袋。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笔记,但没有写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窗外,廷根市的夜在继续。煤气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晕开。有马车经过,轮子碾过碎石,发出闷闷的声响。有人在远处唱歌,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而黑荆棘安保公司二楼办公室里,一个不该存在的洞坐在沙发上,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