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港北面的山脊线上,不死正在走。
说是山脊线,其实根本没路。山脊是刀刃形的,两边都是陡坡,碎石和荆棘混一起。但这条路在地图上是一条直线,从他上一个落脚点通向璃月港北面的某个谷地。绕官道要多花半天。他不想绕。他只走直线。
于是他从山脊上走下去。遇到陡坡,往下跳。遇到悬崖,往下跳。遇到山峰挡路,往上爬。遇到谷地,直接穿过去。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像整条山脉都在让路。
到山脚的时候,他砸了三个坑。
第一个坑在裸岩坡上,深到膝盖,宽度比一张圆桌大一点。坑底的碎石被震松了,边缘裂了几道细纹。第二个坑在草坡上,草皮被砸开,露出底下泥土,泥土被压成一个浅碗的形状。第三个坑在山谷底部,砸在一堆沉积岩上,岩石裂成几块,碎屑飞到周围灌木丛里。
他站第三个坑里,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身后的山脊线。从山脊到山脚,走了不到一炷香。绕路的话,大概要走半天。他省了半天时间,砸了三个坑。
他想了想这件事。
在璃月,他记得钟离说过,不得擅自破坏自然地形。那些坑,算不算自然地形?
在蒙德,温迪没提过这事。但蒙德风大,也许坑很快就被风填上了。在稻妻,雷电将军砍了一道峡谷出来,比他砸的坑大多了。在枫丹,灰河的管道天天在漏,比他砸的坑严重多了。
他蹲坑底,用手拨了拨碎石头。石头在他手里没碎,因为他的手不施加压力。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继续走。他没填坑。填坑太麻烦。他走的是直线。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一个老妇人,灰白头发,驼着背,左手提着一个旧布袋。她站山谷出口处,看着不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被砸出坑的沉积岩。目光从坑到不死,从不死到坑。然后她开口了。
“你砸的?”
不死看着她。“嗯。”
老妇人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被震裂的岩石。手指粗糙,指节有点变形,掌心里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她摸了一会儿,站起来,看着不死。
“你这是破坏自然景观。”老妇人说。
不死看着她。“我不知道算不算。我没绕路。我走直线。遇到山峰就跳。跳下来砸出坑。坑不大。”
“不大?”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这石头都裂了。灌木被砸折了。草皮掀了。你管这叫不大?”
不死想了想。“在稻妻,有人砍了一道峡谷出来。”
“谁砍的?”
“雷电将军。”
老妇人的眉毛挑了一下。“雷电将军?稻妻那个?”
“嗯。”
“她砍峡谷是她的事。你在璃月砸坑是你的事。”老妇人说,“璃月有璃月的规矩。钟离先生定的。不得擅自破坏自然地形。包括山体、岩层、古树。若有损毁,需照价赔偿,或者承担修复责任。”
不死看着她。“你认识钟离?”
老妇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旧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不死身后那三个坑,又看了看不死。
“你是那个不死先生。”老妇人说。
不死没否认。
“钟离先生跟我提过你。”老妇人说,“他说你从蒙德走到璃月,走直线,跳山,砸坑。他让你去填坑。你填了吗?”
“填了。”不死说,“绝云间那九个。”
“这第三个呢?”
不死看了看脚下的坑。“还没填。”
老妇人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她走到坑边,蹲下来,把手里的旧布袋放地上。布袋口松开了一点,里面露出几块干饼和一把旧剪刀。她从布袋里掏出那把剪刀,开始剪坑边那些被砸折的灌木。她把折断的枝条剪掉,把散落的碎石拨到一边,把掀开的草皮翻回来。
她做得不快,但很稳。每一剪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死站旁边,看着她。
“你不填。”老妇人说,没抬头,“我帮你填。”
不死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走直线。”老妇人说,“你赶路。你有你的事。我没有。我住这附近。这坑在我每天散步的路上。我看到了,就填了。不等你。”
她把最后一根断枝剪掉,把草皮压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提起旧布袋,看着不死。
“你不用赔钱。”老妇人说,“钟离先生定的规矩是‘照价赔偿,或者承担修复责任’。你选了修复。虽然是我帮你修的,但你站这里看了。看了也算参与。下次你走直线的时候,先看一眼下面。有灌木就换一边跳。没灌木就直接跳。”
不死看着她。
“好。”他说。
老妇人转过身,朝山谷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你在稻妻见过雷电将军砍峡谷。”老妇人说,“她砍完峡谷之后,填了吗?”
“没有。”不死说,“她砍出来的峡谷成了景观。旅游景点。”
老妇人偏了偏头,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切成明暗两半。“那你也可以留着。”她说,“璃月港北面这段山脊,本来就没什么好看的。三个坑,也许以后能变成三个小湖。等雨水积满了,鱼就来了。鱼来了,鸟就来了。鸟来了,人也就来了。”
她继续走。旧布袋在她手里晃着,剪刀在布袋口露出一小截铁色。不死站坑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谷口。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三个坑。一个在裸岩上,一个在草坡上,一个在沉积岩上。三个坑都不大。他没填。但他记住了。下次跳之前,先看一眼下面。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直线。山脊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璃月港的轮廓在前面越来越近。他走过一段碎石坡,遇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他没跳,绕了过去。遇到一个矮崖,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有灌木,他换了一边跳。
落地的时候,没有坑。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