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的无人区,午后。
天是灰蓝色的,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低低搭在废墟群边上。风从倒塌的楼板之间穿过去,卷起水泥粉尘和几片发黄的旧报纸。远处十字路口有个大坑,坑底积了半坑绿雨水,几只乌鸦站钢筋上,歪着头往下看。空气里混着铁锈、霉菌和某种烧焦过的塑料味。这里十年前就没人住了。怪人出没,居民撤了,水电燃气全断,后来连怪人都懒得来了。只剩埼玉。
不死从一个坍塌的地下通道口走出来。身上那件深灰色T恤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肩膀和袖口挂着几缕灰白色粉末,和Z市废墟里的水泥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带来的,哪些是在这儿蹭的。光着脚,脚底踩碎石和断裂的钢筋头上,没声音。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一栋半塌的公寓楼前面,正在晾衣服。光头,圆脸,矮个子,穿一件印着“OPM”字样的白T恤和一条灰运动裤。手里举着件洗好的白披风,正往一根歪歪斜斜的晾衣绳上挂。晾衣绳另一头拴在一截断裂的管道上,管道上还挂着两条内裤和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那人挂好披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死看着他。
那人转过头,也看见了不死。眼睛眯了一下,那种埼玉式的、介于“你是谁”和“你挡我光了”之间的眯眼。
“你谁啊。”埼玉说。
“不死。”不死说。
埼玉歪了歪头。“不死?姓不名死?”
“就叫不死。”
埼玉“哦”了一声,没追问。弯腰从旁边塑料盆里又捞出一件湿衣服——一件印着“赛塔玛”字样的旧T恤——往晾衣绳上挂。挂完直起身,拍了拍手,然后重新看向不死。
“你是怪人?”
“不是。”
“英雄?”
“不是。”
“那你来Z市干嘛?这里没人住。”
不死想了想。“路过。”
埼玉打量了他一遍。从光脚看到破T恤,从乱头发看到那张二十五岁的、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的脸。然后他注意到了不死心跳的节奏。埼玉不是用耳朵听的,他是用那种“一拳打碎过龙级怪人”的直觉感觉到的。那个节奏,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
“你心跳好慢。”埼玉说。
“嗯。”
“我认识一个人也差不多。”埼玉说,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僵尸男。他的心跳也挺慢的。你跟他一样?”
不死还没回答,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一栋歪了两年的废弃办公楼终于撑不住了,从中间裂开,上半截砸下来,把地面砸出一个新的坑。灰尘涌起来,像朵灰色的蘑菇云。几只乌鸦从废墟里飞出来,呱呱叫着散开。埼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转回来看着不死。
“这边经常这样。”埼玉说,“旧楼自己塌。没人管。”
不死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埼玉晾衣服的晾衣绳。那根绳子晃晃悠悠的,挂满了白T恤和披风,在灰蓝色天光下显得很干净。
“你住这里?”不死问。
“嗯。”埼玉说,“房租免费。水电自己接。怪人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他顿了一下,像想到了什么。
“你刚才说你叫不死。”埼玉说,“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
埼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被两三年无聊英雄生涯磨得很薄的东西。他见过很多自称“不死”的怪人。蟑螂人说自己不死,被他一拳打成了浆。深海王说自己不死,被他一拳打回了海里。波罗斯说自己是宇宙霸主,被他一拳打成了流星。每一个“不死”的东西,最后都死了。因为“不死”需要证明。而证明需要对手。而他的拳头就是那个对手。
但他没出拳。因为他没感觉到“怪人”的气息。面前这个人身上没有恶意,没有威胁,没有那种怪人特有的、扭曲的存在感。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
“你饿不饿?”埼玉忽然问。
不死看着他。
“我准备煮面。”埼玉说,“家里还有一包。加两个鸡蛋。你要吃就进来。”
他转过身,朝那栋半塌的公寓楼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不过你心跳那么慢,估计也不吃。”埼玉说,“随便你。”
他走进了楼里。楼梯是完好的,但墙壁上有一条从顶到底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不死站在原处,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门开着。里面有光,大概是埼玉自己接的电线,连着一个灯泡,吊在厨房的天花板上。
不死走了进去。
厨房很小,灶台上架着一口锅,水还没开。埼玉站锅旁边,手里拿着两个鸡蛋,正往锅沿上磕。蛋壳碎了,蛋液滑进锅里,在水里散成淡黄色的絮。他把蛋壳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柜子里掏出一包拉面,撕开包装,把面饼丢进锅里。动作很利落,像做过很多遍。
不死站在厨房门口。
“你刚才说你认识一个心跳很慢的人。”不死说,“僵尸男。”
“嗯。”埼玉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S级英雄。不死之身。被轰成渣都能长回来。我跟他打过一次,没打死。”
他顿了一下。
“不是打不死。是没打。他来找我,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就走了。”
不死没说话。埼玉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着不死。
“你说你叫不死。”埼玉说,“你是真的不死,还是跟他一样的再生?”
不死看着他。厨房里的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落在埼玉的光头上,反射出一小片亮。窗外是Z市的废墟,灰蓝色的天,倒塌的楼群,绿色的积水坑。风从墙缝里渗进来,把灶台上的热气吹散了一点。
“真正的。”不死说。
埼玉的眉毛动了一下。“真正的。”
“嗯。”
“那你会死吗?”
“不会。”
“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埼玉沉默了几秒。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面饼在慢慢散开,鸡蛋的絮状物浮在水面上。他转过身,揭开锅盖,用筷子挑了挑面,然后把火关了。
“面好了。”他说。
他盛了两碗。一碗放自己面前,一碗推到厨房台面的另一边。碗是缺了口的旧瓷碗,筷子是不锈钢的,长短不一。他把其中一双筷子递给不死。
不死接过筷子。
“我不饿。”不死说。
“我知道。”埼玉说,“但你拿着。”
不死拿着筷子,站在厨房台面前,看着那碗面。面汤是浑浊的,鸡蛋絮沉在碗底,几根绿色的葱段漂在水面上。热气升起来,在他二十五岁的脸上凝成一层极薄的雾。他没吃。他只是看着。
埼玉坐下来,开始吃面。他吃得很快,筷子夹起一绺面,吹两下,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他吃面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口之间没有停顿。他吃完一碗,把碗放下,看着不死那碗还没动过的面。
“你不吃就凉了。”埼玉说。
“我不会饿。”不死说,“也不会冷。”
埼玉看着他。“那你拿着筷子干嘛?”
不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不锈钢的,凉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攥着筷子,指节没有变白,因为他不施加压力。他抬起头,看着埼玉。
“你刚才说,你认识僵尸男。”不死说,“他的不死,是再生。被破坏了,再长回来。被杀了,再活过来。他的‘不死’是一种能力,一种被动触发的效果。他死了,然后他不死。”
埼玉没说话。他把空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的不是。”不死说,“我的不死是‘死亡’这个动作在我身上不发生。不是‘发生了但没死’,不是‘死了又活过来’。是‘死’这件事,在我身上,没有发生的可能。任何世界,任何规则,任何现实,任何时间,任何维度,任何可能性。没有‘如果’,没有‘除非’,没有‘万一’。就是不死。”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会饿。我不会冷。我不会疼。我不会累。我不会被破坏。我不会被改变。我不会被杀死。我不会死。我不会结束。我会一直‘在’。在任何地方‘在’。在Z市‘在’。在你的厨房里‘在’。在你吃面的时候‘在’。在你吃完面之后‘在’。在你不再吃面的时候‘在’。在你不再存在的时候‘在’。”
他把筷子放在台面上。筷子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刚才问我要不要吃面。”不死说,“我不用吃。但我要说一件事。”
埼玉看着他。
“你煮的面,是我三万亿年来,第一次有人给我做的饭。”
厨房里安静了。锅里的余温还在冒着极细的白气,从锅沿上飘起来,散在灯泡的光里。窗外Z市的废墟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沉着,没有声音。远处有一只乌鸦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埼玉看着不死。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眯着,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碗面,然后说了一句话,而那句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他很久没有想起的事。
“你三万亿年。”埼玉说。
“嗯。”
“那你一定很老了。”
“嗯。”
埼玉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锅盖揭开。锅里还剩一点面汤,浑浊的,温的。他拿了一个空碗,把剩下的汤倒进去,放在不死面前。
“喝汤。”埼玉说。
不死看着那碗汤。热气升起来,在他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他没喝。他伸出手,把碗端起来。碗的温度传递到他的掌心——不,没有温度传递。他的身体不接收温度。但他端着碗,像一个普通人端着碗那样,把碗举到嘴边。
他尝了一口。
汤是咸的。有鸡蛋的味道,有面的味道,有葱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他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铁锅用久了留下的铁味,像是水龙头里接出来的水在炉子上烧开后的那种、带着一点点金属和石灰的涩。他咽下去。
“咸的。”不死说。
埼玉看着他。“嗯。”
“好吃。”
埼玉的光头在灯泡下亮了一下。他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坐回去,把空碗叠在一起,推到水池边上。
“你接下来去哪?”埼玉问。
不死把碗放在台面上。碗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不知道。”不死说,“可能找个地方睡一觉。”
“睡多久?”
“不知道。几千年吧。可能几万年。”
埼玉点了点头。“那等你醒了,如果Z市还在,你再来。我再给你煮面。”
不死看着他。
“好。”不死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埼玉。”
“嗯。”
“你煮的面,比我奶奶做的咸。”
埼玉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我奶奶做的面,我只吃过一次。”不死说,“我记了三万亿年。你的面,我也会记三万亿年。”
他走出了门。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埼玉坐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门外是Z市的废墟,灰蓝色的天,倒塌的楼群,绿色的积水坑。风从墙缝里渗进来,把灶台上的余温吹散了。
埼玉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楼道是空的。楼梯上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串极浅的脚印。光脚的,从厨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然后消失了。脚印旁边有一粒灰白色的粉末,和Z市废墟里的水泥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这里的,哪些是别处的。
埼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厨房,把锅洗了,把碗洗了,把筷子插回筷筒里。灯泡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灶台上,落在缺了口的旧瓷碗上,落在不锈钢筷子上。
他坐下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三万亿年。”他说。声音被吸管里的牛奶堵着,含含糊糊的。
他把牛奶喝完,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废墟。灰蓝色的天压在Z市的上空,远处有一栋楼在慢慢倾斜,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然后安静了。埼玉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房间,打开了游戏机。电视屏幕亮起来,像素格在灰蓝色的天光里闪着。
而那个叫不死的人,已经走远了。他穿过Z市的废墟,穿过无人区的街道,穿过倒塌的楼群和绿色的积水坑。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他口袋里那块铜锣烧还在。甜的。但他没有吃。他只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