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家伙站在市政厅废墟上，个头有三层楼那么高，暗红色的皮肤，肌肉鼓得像石头块。两只手各攥着半截大楼，跟攥着两根牙签似的。S级怪人“投掷手”已经砸了K市三分之一的房子，英雄协会的人还没来，因为大部分英雄都在别处对付更大的麻烦。
不死从废墟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投掷手正把一栋公寓楼整个拔起来，准备往另一栋楼上砸。它看见了不死，停下来，低头瞅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怪人特有的迷糊——这人类身上啥能量反应都没有，没英雄装备，没威胁感。但它还是伸手把不死捏了起来，跟捏颗花生米似的。
不死没反抗。投掷手把他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胳膊往后一拉，跟扔棒球一样把他甩了出去。
不死整个人一下就冲破了音障。空气在他身边被撕开，变成白色的锥形冲击波，K市和旁边几座城市的上空炸出一声闷响。他从K市废墟上头飞过去，飞过一片又一片塌了的楼，飞过灰色的空地和绿色的水坑。速度太快了，地面的东西在他下面全糊成一条一条的色带，K市的边界、K市跟A市中间的缓冲地带、A市的卫星城——几秒钟全甩后面了。
他撞上了一栋楼。准确说，他从那栋楼里穿了过去。砖头和钢架在他身边碎掉，然后又被他身后卷起来的气流吹散。楼塌了，但他没减速。他继续飞，跟一颗打出去的炮弹一样，方向不变，速度不减。
然后他飞进了Z市的地盘。
埼玉正站在他那栋半塌公寓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他听见了那声巨响。然后他看见了个东西——一个小黑点，从东北方向的天边迅速变大，后面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那东西飞的是一条直线，正对着他阳台。
埼玉没躲。
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搁，抬起右手。那个黑点零点几秒内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人形，从人形变成一个穿深灰色破T恤的年轻人。不死身上带着能把三层钢筋混凝土打穿的动能，跟一颗人形炮弹一样撞向埼玉的手心。
埼玉接住了他。
他的手掌贴在不死胸口的位置，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接住那一瞬间，空气里炸开一圈肉眼能看见的冲击波，从埼玉手掌和不死身体接触的位置往外扩散。冲击波把阳台栏杆掀飞了，把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全震碎了，把Z市上空那片灰蓝色的云吹出一个圆窟窿。埼玉的脚在阳台地面上往后滑了半米，水泥地被他鞋底蹭出两道浅印子。然后他停住了。
不死被他托在手心里，身体蜷着，深灰色的T恤上沾满了K市的砖灰和A市的玻璃碴子。他睁着眼，二十五岁的脸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埼玉低头看着他。
“哦。”埼玉说，“是你啊。”
不死看着他。
“你刚才飞得好快。”埼玉说。
“嗯。”不死说。
“从哪来的？”
不死想了想。“一个城市。不知道叫什么。有个人把我扔过来的。”
埼玉“哦”了一声。他把不死从手心里放下来，让他站在阳台上。不死站直了，拍了拍身上那些从K市和A市沾来的灰。灰从他身上往下掉，在阳台地面上积了一小堆。
埼玉弯腰把茶杯从地上捡起来，里面的茶洒了大半，但杯子没碎。他看了看杯底剩下那一小口茶，喝了。然后把杯子放阳台矮墙上。
“你没事吧。”埼玉问。
“没事。”不死说。
“那个人为什么扔你？”
“不知道。”不死说，“他看见我，就把我抓起来，扔了。”
埼玉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话没毛病。他转身朝阳台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不死。
“你吃饭了没有？”
不死看着他。
“没有。”不死说。
埼玉走回厨房，从柜子里掏出一包泡面。他往锅里加水，点火，等水开。不死站在阳台上，看着Z市的废墟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远处有一栋楼在慢慢歪，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铜锣烧。还在。甜的。
他走进厨房，坐在上次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埼玉把面盛进那个缺了口的旧碗里，推到他面前。热气冒上来，在他二十五岁的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吃吧。”埼玉说。
不死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还是咸的。有鸡蛋味，有面味，有葱味。他咽下去。
“好吃。”不死说。
埼玉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碗。他吃得快，筷子挑一绺面，吹两下，塞嘴里，嚼两下，咽了。窗外Z市的废墟在暮色里安静着，塌了的楼群，绿色的水坑，远处天边还留着刚才那道白色尾迹的痕迹。
“你下次被扔的时候，”埼玉说，嘴里还嚼着面，“能不能别往我阳台飞。我刚把栏杆修好。”
不死看着他。
“好。”不死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