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锵镇的午后,空气里浮着一层被太阳晒暖的灰。
镇口石桥墩上,白糖蹲成一小团,白毛在风里微微炸着,金黄色眼睛眯成两条缝,盯着桥底下那条翻着碎光的溪。他正琢磨怎么从溪里捞条鱼上来,好让今晚的面条里多一撮荤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重,不轻。不快,不慢。像踩着一种固定的拍子,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白糖的耳朵先动了,然后脑袋转过去,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白糖脑子卡了一下。那是一个什么?
灰的。上面灰的,下面黑的。有胳膊有腿,有头有脸。脸是平的,没毛,一根都没有。眼睛是普通的眼睛,鼻子是普通的鼻子,嘴是普通的嘴。但那些东西拼一起,白糖觉得哪儿不对。他看了两秒,又看两秒,然后从桥墩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那人面前,仰头。
“你没有毛!”
不死低头看着这个小白东西。金黄色眼睛,青绿色耳朵和手掌,胸口有一块勾玉纹路在白毛下面若隐若现。十一岁的猫,一只。他看了白糖一眼,没停步,继续走。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白糖绕到他前面,两只青绿手掌张开,拦住去路。“你是什么?猫?不像。猫都有毛。你没有毛。你是被剃了毛的猫?谁给你剃的?为什么只剃毛不剃别的?你耳朵也不对,猫的耳朵不会长在那个位置——”
“不是猫。”不死说。
白糖的耳朵竖起来。“不是猫?那你是什么?”
“不死。”
白糖歪了歪脑袋。白毛下面的眉毛拧一起。“不死?这是名字?你姓不名死?”
“就叫不死。”
白糖嘴张了张,又合上。他围着不死转了一圈,从左转到右,从前转到后。蹲下来看脚,站起来看脸,踮脚尖看头顶。不死站原地没动,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白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节奏,眨了下眼。
“你心跳好慢。”白糖说,“慢得跟没跳一样。”
“嗯。”
“你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吃鱼?我正准备抓鱼,虽然还没抓到,但豆腐说我的捕鱼技术比他的厨艺好,虽然豆腐的厨艺也不怎么样——不对,我不是说这个!”白糖拍了拍自己的脸,白毛被拍得炸起一小撮。“你从哪来的?你要去哪?为什么你没有毛?”
不死看着他。
“走直线来的。”不死说。
“直线?哪条直线?镇上就一条路,你从哪条直线走到这儿来的?”
“穿过山来的。”
白糖愣住了。他回头看了看咚锵镇后面那座山,又看了看不死。那座山没路,全是陡坡和碎石,连猫都不好走。
“你穿山?”
“嗯。”
“从山上直接过来的?”
“嗯。”
“那山上有好多石头,还有刺藤,还有——”
“跳下来的。”不死说。
白糖的嘴又张开了。他盯着不死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很亮,从白毛下面透出来,像阳光打在雪上。“你这人——你这生物——好奇怪。没有毛,心跳好慢,从山上跳下来,还说什么‘不死’。你是不是在吹牛?我白糖见过很多吹牛的猫,豆腐吹牛说他会做十八道菜,结果只会煮面。汤圆吹牛说她不怕老鼠,结果看见老鼠跑得比我还快。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吹牛说自己‘不死’的——”
“我没吹牛。”不死说。
白糖的笑卡在脸上。他看着不死那双眼睛。平静的,淡的,像一面没风的湖。那种平静让白糖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上面很远的地方看下来,但那个东西不看他,只是“看”。他甩了甩头,把那个感觉甩掉。
“行吧。”白糖叉起腰,白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你说你不死。那你会不会打架?会不会韵力?会不会变身?我告诉你,我可是星罗班的京剧猫,做宗弟子,必杀技是奔龙和彗星,正义铃在我手上能敲出——”
“不会。”不死说。
“不会?”白糖的耳朵耷拉了一瞬,又弹起来。“不会韵力?不会武功?那你会什么?”
不死想了想。
“什么都不用会。”不死说。
白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件白糖会做的事。他伸出手,青绿手掌摊开,拍了拍不死的胳膊。那个动作很轻,像拍一个不太熟的伙伴的肩膀。掌心碰到不死那件深灰T恤的布料,布料下面是凉的。
白糖的手停了一瞬。
“你好凉。”白糖说。
“嗯。”
“你冷吗?”
“不冷。”
白糖把手收回来,塞进自己胸口的毛里暖了暖。他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没毛的生物。心跳每分钟五次。体温没有。不冷。不饿。不累。从山上跳下来一点事没有。不会韵力。不会武功。说自己叫不死。
“你真的不死?”白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那种咋咋呼呼的调子淡了。
“真的。”
“那你怎么证明?”
不死看着他。咚锵镇的午后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白糖的白毛照得发亮,把不死深灰的T恤照得发灰。远处有猫在喊白糖的名字,是豆腐的声音,喊他回去吃面。白糖没回头。
“不用证明。”不死说。
白糖的眉毛拧了一下。“为什么不用证明?你说你不死,但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展示,你让我怎么信你?我白糖虽然笨,但我不傻。说大话的猫我见多了,每一个都说自己厉害,结果连魔物的一爪子都扛不住。你说你不死,你连韵力都没有,你连一爪子都扛不住,你怎么不死?”
不死看着他。那双二十五岁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淡,淡到像快融化在空气里。
“爪子碰不到我。”不死说。
白糖的耳朵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任何东西都碰不到我。”不死说,“不是‘扛得住’,不是‘扛不住’。是‘碰不到’。爪子也好,韵力也好,混沌也好。碰到我之前就滑开了。滑到旁边去。滑到空气里去。我站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白糖看着他,看了很久。白毛下面的金黄色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溪水里的碎光。然后他做了件事。他抬起右手,青绿掌心朝前,对准不死,凝聚了一点微弱的韵力。那点韵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他平时拍豆腐肩膀时用的那种力道。他把掌心推向不死的胸口。
掌心碰到了T恤的布料。布料下面的皮肤是凉的。然后他的手掌滑开了。沿着不死的胸口滑向一侧,滑过肋部,滑到空气里。白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是青绿的,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的反馈。
“咦?”白糖说。
他又推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韵力在掌心亮了一瞬。手掌碰到不死的肩膀,然后滑开。滑过手臂,滑到空气里。白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着不死。耳朵竖得笔直,白尾巴在身后僵住了。
“你……”白糖说。声音比之前慢了很多。“你刚才什么都没做。你没有躲,没有挡,没有用韵力。但我的手滑开了。像碰到了一块——一块不存在的东西。”
不死看着他。
“对。”不死说。
白糖把手收回来,塞进胸口的毛里。他的心跳比之前快了一点,那种属于十一岁小猫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心跳。他看着不死,看着那张没毛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像没风的湖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白糖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溪流的声音盖过去。
不死看着他。
“不死。”不死说。
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恒定速度,不慢不快。白糖站原处,看着那个灰色背影越来越远。咚锵镇的午后阳光还在,灰还在空气里浮着,豆腐喊他名字的声音还在远处响着。
“白糖——!面要坨了——!”
白糖没回头。他看着不死消失的方向,白毛在风里轻轻晃着。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青绿的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碰到过任何东西的痕迹。
“碰不到。”白糖低声说。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起头,朝着不死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
“喂!没有毛的!你下次路过的时候,来星罗班吃饭!豆腐煮的面虽然一般,但管饱!”
风从咚锵镇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没人回答。但白糖觉得,那个心跳每分钟五次的节奏,好像还在空气里留着一点余温。他甩了甩头,转过身,朝豆腐和汤圆的方向跑去。白尾巴在身后一颠一颠的,青绿手掌在空中挥了两下。
“来了来了——!别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