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无人区,傍晚。
天还是那块没洗干净的灰蓝色抹布,低低地搭在废墟群边上。几栋歪了两年的楼正在慢慢斜,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偶尔有一截阳台掉下来,砸地上,扬起一小片水泥灰。远处那个积水坑里的水又涨了点,几只乌鸦站钢筋上,跟上次一样歪着头往下看。
不死站在那栋半塌公寓楼门口。埼玉站他对面,穿那件印着“OPM”字样的白T恤,脚上踩拖鞋,运动裤裤脚卷到了小腿。
“你说你想试试。”埼玉说。
“嗯。”不死说。
“你确定?”
“确定。”
埼玉挠了挠光头,歪着头看了看不死。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光脚,深灰色T恤,黑色工装裤,二十五岁的脸,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你心跳好慢。”埼玉说。
“嗯。”
“你也不用呼吸。”
“嗯。”
“你也不会饿。”
“嗯。”
埼玉放下手,站直了身体。右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抽出来,握成拳,悬在身侧。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那我不客气了。”埼玉说。
他挥拳。
普通拳。
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压成一个点。拳风撕裂了周围的废墟,把歪了两年的楼彻底震塌了,把那几只乌鸦从钢筋上吹飞了,把积水坑里的水掀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片灰色的雨幕。拳头的力道全部灌进不死的胸口,然后——不死飞了出去。
不,不是“飞”。是“被发射”。他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像一颗从炮膛里射出去的炮弹。他穿过Z市的废墟上空,穿过无人区的边界,穿过灰蓝色的天幕。速度太快了,空气在他身边被电离,拖出一条白色的、带着淡蓝色尾迹的激波锥。他上升了几百米,然后到了最高点,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的身体在那个高度上短暂地静止了,像一颗被抛到顶点的石子。他低头看了看下方。Z市在他脚下缩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埼玉站在那个方块里,光头反射着夕光,小得像个点。
然后他掉下来。
坠落的速度和上升的速度一样快。他砸进地面的时候,Z市的废墟又被震了一次。灰尘涌起来,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地面裂了,裂缝从落点向四周蔓延,穿过倒塌的楼群,穿过积水坑,穿过铁轨,穿过一切。坑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坑底的碎石和泥土被冲击力压实了,变成一层坚硬的、像混凝土一样的基底。不死躺在坑底。他的深灰色T恤还在。工装裤还在。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淤青,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他睁开眼。坑口在很远的地方,一圈灰蓝色的天。他站起来。脚下的碎石被他踩下去,没有声音。他抬头看着那个遥远的坑口,然后他开始爬。不,不是爬。他只是走。垂直的坑壁在他面前变得无关紧要——他的手抓住岩石,岩石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不,他根本没有重量),但他还是抓住了。一步一步,垂直向上,像走在一面墙上。他走了很久。坑壁上的岩层一层一层地过去,泥土、碎石、沉积岩、更老的基岩。他走到坑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埼玉站在坑边。他低头看着不死从坑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灰尘从不死身上滑落,在坑口积了一小堆。
“你没事。”埼玉说。
“没事。”不死说。
埼玉看着不死身上那件破T恤。T恤还在,但已经裂了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完好无损。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抬起右手。拳头握紧。那个动作和刚才一样随意,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有的东西。
“认真一拳。”埼玉说。
他挥拳。
认真一拳。
空气在那一瞬间不再是空气。它变成了一个固体,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固体,从不死的胸口撞上去。不死没有飞出去。他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他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离开了人类视觉的捕捉范围。他离开了地面,离开了Z市的废墟,离开了灰蓝色的天幕。他进入了大气层的上层,空气稀薄得几乎不存在,星空在他头顶展开,地球的弧线在他下方弯曲。他没有减速。他继续飞。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绕过了地球的引力,快到他进入了环绕轨道。地球在他下方转动,大陆和海洋在云层缝隙里交替出现。他绕了一圈。两圈。三圈。他在大气层的外缘划过,拖出一条极细的、带着淡蓝色光芒的尾迹,像一颗刚被抛出去的人造卫星。他的身体在极端的速度和加速度下没有变形,没有解体,没有燃烧。他的皮肤没有热,没有冷,没有压力。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但他的衣服没有他的身体那么幸运。深灰色T恤在第三圈的时候开始解体。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布片一片一片地剥离,在真空和激波中化为极细的灰烬。工装裤在第四圈的时候跟上了。布料从裤腿开始撕裂,裂口沿着缝线蔓延,然后整条裤子在第五圈的某个瞬间被撕成了碎片,散入大气层,燃烧殆尽。他的鞋子——他根本没有鞋子。他光着脚。光着的身体在环绕轨道上绕了整整六圈。然后他减速了。不是他自己减速的,是地球的引力把他拉了回来。他重新进入大气层,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天空,拖着一条橙红色的尾焰。他穿过云层,穿过灰蓝色的天幕,穿过Z市废墟上空。他落回原地。准确地说是落回埼玉面前。他砸在坑口边缘,砸出一个新的坑,不大,但很深。他从坑里站起来。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T恤,没有工装裤,没有鞋子。他光着身体站在那里,二十五岁的身体,皮肤光滑,没有伤痕,没有淤青,没有灼伤,没有冻伤。他光着脚站在碎砖上。他的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埼玉看着他。看着他光溜溜的身体,看着他二十五岁的脸,看着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的眼睛。
“衣服没了。”埼玉说。
“嗯。”不死说。
“你没事。”
“嗯。”
埼玉点了点头。他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他转过身,朝公寓楼走去。
“进来吧。”埼玉说,“我给你找件衣服。”
不死跟在他后面。光着脚,光着身体,走得不快不慢,恒定速度。他走进那栋半塌的公寓楼,走进那个灯泡挂在头顶的厨房。埼玉从卧室里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扔给他。不死穿上。T恤是白色的,印着“赛塔玛”字样,有点大。运动短裤是灰色的,松紧带松了,但能穿。
不死坐在那个坐过的位置上。埼玉把面煮好,盛进那个缺了口的旧瓷碗里,推到他面前。热气升起来。不死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咸的。有鸡蛋的味道,有面的味道,有葱的味道。
“好吃。”不死说。
埼玉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碗。窗外Z市的废墟在夜色里安静着,远处那个新砸出来的坑在月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暗色轮廓。天上的云被刚才那道流星尾迹划开了一道口子,月光从那道口子里漏下来,落在废墟上,落在那碗面上,落在不死那双二十五岁的手上。
“你刚才绕了六圈。”埼玉说。
“嗯。”
“地球。”
“嗯。”
“你没事。”
“嗯。”
埼玉嚼着面,咽下去。他把碗放下,看着不死。
“你身上的衣服没了。”埼玉说,“但你的身体没事。”
“对。”不死说。
“因为你的身体不接收任何东西。”埼玉说,“速度也好,加速度也好,热量也好,冲击力也好。全部不接收。它们滑开。它们找不到一个可以被作用的对象。”
不死看着他。“你说得对。”
“所以你的衣服会碎。”埼玉说,“因为它们接收。它们是普通的布。它们会被撕碎。但你的身体不会。”
“对。”不死说。
埼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把他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倒进不死碗里。
“多吃点。”埼玉说。
不死看着那半碗面。热气升起来,在他脸上凝成一层极薄的雾。他没有说“我不饿”。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窗外,月光洒在Z市的废墟上。那个新砸出来的坑在夜色里安静着,坑底的碎石被月光照得发白。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被流星尾迹划开的云层还在慢慢合拢。而厨房里,灯泡在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碗上,落在两双筷子上,落在两个吃着面的人身上。
一个光头,一个光着身体套着大T恤。一个一拳能绕地球六圈,一个被绕了六圈也没事。一个能煮面,一个只能吃面。但他们都在吃面。都在同一个厨房里。都在Z市的废墟上。都在灰蓝色的月光下。
“埼玉。”不死说。
“嗯。”
“你刚才那一拳。”
“嗯。”
“认真一拳。”
“嗯。”
“打得不错。”
埼玉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不死。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眯着,但里面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被这句话逗到了一点的东西。
“你也不错。”埼玉说,“挨了六圈,还能坐这里吃面。”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不死也继续吃。两个人在灯泡下面,在Z市的废墟上,在月光和灰尘和鸡蛋面的味道里,安静地吃完了那两碗面。
而不死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