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村庄服务器，晚上。
阿矿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阴影压在下巴底下。他盯着那个东西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橡树林的火还在烧，火焰粒子一跳一跳的，把焦黑的树干照得忽明忽暗。铁傀儡还在巡逻，脚步声沉闷有节奏。一切都正常。除了刚才那个东西。
然后聊天框亮了。
一行字出现在屏幕左下角。白色的，普通聊天字体，跟平时跟村民交易时看到的提示框位置一模一样。但村民不会打字。
“你刚才用什么剑砍了我五十七次。”
阿矿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
不是。他想。不是的。村民不会打字。游戏里的NPC不会打字。那个东西不是NPC——他没有实体ID，不在实体列表里，没有血条，没有碰撞体积，连/kill都找不到他。但他打字了。聊天框里那行字就在那里，明明白白，中文。他不是游戏里的东西。他是——
阿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抖了一下。他打字。
“你是谁。”
发送。
聊天框里多了一行字。
“不死。”
阿矿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慢。他打字。
“你是玩家？”
“不是。”
“你是NPC？”
“不是。”
“那你是什么？”
聊天框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东西可能在打字，也可能在发呆。阿矿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不知道。”那行字终于出来了。“我走了很多地方。这个世界和之前的都不一样。这里有方块，有血条，有代码。但我没有血条。代码也管不到我。”
阿矿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他看着那行字，然后做了一件事。按下了F3。调试屏幕展开，坐标、帧率、区块信息、实体列表。实体列表里还是什么都没有。那个东西站在城墙外面，橡树林边缘，聊天框里的字证明他在那里，但F3说他不在。
阿矿打开了玩家列表。
Tab键按下去。服务器的玩家列表弹出来。只有一个人。“挖矿不挖到钻石不改名”。下面空白。然后阿矿的视线停在了一个地方。玩家列表最下面，有一行灰白色的字。那是“离线玩家”列表。里面有一个名字。
“0”。
就一个数字。零。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字母。一个数字。一个不可能是玩家ID的数字。我的世界玩家ID必须英文字母开头，三到十六个字符。数字“0”不符合任何一条规则。它不是一个有效的玩家ID。但它就在那里。在离线玩家列表里。在阿矿玩了三年、看过无数次的同一个位置。他从来没注意过它。因为它一直“在”，像一块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石头。
“这个ID……”阿矿打字，手指有点抖。“‘0’是你的？”
“我不知道。”聊天框里的回复很快。“我不用ID。我只是‘在’。”
阿矿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玩家列表。那个“0”还在那里，灰白色的，安静的，像一个被遗忘的、不该存在的坐标。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游戏不应该有你这样的东西。你的ID不该是‘0’。‘0’不是一个有效的ID。英文、数字、下划线，至少三个字符。你一个都不满足。你在服务器文件里没有记录。你在实体列表里没有条目。你在玩家列表里是一个无效字符。但你在这里。你站在我的存档里。你跟我说了话。”
聊天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行字出来了。
“对。”
阿矿等着。他以为那个东西会补充什么。但没有。就一个字。对。阿矿盯着那个字，又看了看玩家列表里那个灰白色的“0”。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你怎么来的”，想问“你来干什么”，想问“你为什么砍不死”。但他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答案就是“对”。答案就是“我不用ID”。答案就是“我只是‘在’”。
阿矿把手从键盘上拿开。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橡树林的火渐渐熄了，焦黑的树干在月光下显出暗色轮廓。铁傀儡还在巡逻。村民还在睡觉。火把还在燃烧。而那个东西站在城墙外面。他的ID是“0”。一个不存在的ID。一个应该被服务器拒绝的字符。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列表里的东西。但他就在那里。在阿矿的存档里。在他的世界里。
阿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了服务器后台。那是一个网页，管理服务器设置的。翻到“玩家记录”那一页。列表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记录。加入时间：三年前。最后登录：现在。在线时长：约八千小时。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0”的记录。没有“不死”的记录。系统根本不承认他们的存在。
他关掉后台。回到游戏。聊天框里还是那两行字。“不死。”和“对。”他打字。
“你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那个东西回复。“走一走。找个地方坐坐。”
“你会一直在我服务器里吗？”
“不一定。”
“那你能不破坏我的村庄吗？我建了三年。”
聊天框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行字出来了。
“我不会破坏任何东西。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在’。”
阿矿看着这行字。想说“好”，想说“那行吧”，想说“欢迎”。但什么都没打。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看着聊天框里那行字，看着玩家列表最下面那个灰白色的“0”。那个不应该存在的ID。那个游戏拒绝承认的玩家。那个什么都砍不死的存在。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退出了游戏。屏幕暗了。房间暗了。坐在椅子上，屏幕的余光还映在墙上，像一块正在消退的发光方块。想着那个东西。想着“0”。想着“我只是‘在’”。
然后他打开服务器后台，在玩家列表里看了一眼。那个“0”还在那里。灰白色的，安静的，像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坐标。他关掉后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夜。真实的夜。有星星，有风，有远处的灯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回到电脑前。
重新登录了游戏。那个东西还在城墙外面。站在橡树林边缘。一动不动。没有血条。没有实体ID。没有记录。他只是“在”。
阿矿打字。
“你要是想留下来，就留下来。但别动我的村民。”
聊天框里很快多了一行字。
“好。”
阿矿点了点头。退出了游戏。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个东西说他“不破坏任何东西”。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是“在”。阿矿想着这件事，想着“0”，想着“我只是‘在’”。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是夜。有星星，有风，有远处的灯光。而他睡了。在现实里。在他自己的床上。而那个东西在他的存档里。在村庄外面。在橡树林边缘。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ID：“0”。一个不存在的玩家。一个不该存在的字符。一个安静的、被忽略的、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