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枫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打开电脑。
迷你世界更新了。开发3.0推送了一个小版本补丁，修了十几个bug，优化了实体列表的加载逻辑。阿枫看着更新日志，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打开地图存档，加载“阿枫的自动化测试场v7”，等着进度条走完。
传送带回来了。齿轮回来了。铜锭回来了。那个东西站在传送带尽头，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阿枫之前删掉的数据被补丁恢复了，或者被缓存重新写入了，或者被什么他不知道的机制重建了。他不太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还在。
他切到玩法模式，走到那个东西面前。打开聊天框，打字。
“你还在。”
聊天框里很快多了一行字。
“嗯。”
“我昨天把你的数据删了。传送带、齿轮、铜锭、区块，全删了。更新之后全回来了。但你还在。”
“嗯。”
“你到底是什么？”
聊天框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那行字出来了。
“我告诉过你。不死。”
阿枫看着这两个字。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他切到玩法模式，把物品栏里的东西全清空了。钻石剑、方块、食物、工具，全扔了。他光着手，走到那个东西面前，右键点击。
聊天框弹出一行字：“没有选中任何生物。”
阿枫没管它。他又点了一下。又弹出一行字。他又点。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点到第十下的时候，聊天框里弹出了一行不一样的字。
“你在干什么。”
阿枫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打字。
“我在试着选中你。触发器的‘点击生物’事件选不中你。实体面板选不中你。NBT编辑器里你的ID是0。我想知道，如果我用最笨的办法，一下一下点，点到第一万下的时候，你能不能被我选中。”
聊天框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行字出来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被选中’需要一个‘被选中的对象’。我没有那个属性。你点一万下，一亿下，结果都一样。每一次点击都会被系统识别为‘没有选中任何生物’。不是系统坏了。是‘选中’这个动作在我身上没有落点。”
阿枫把鼠标从那个东西身上移开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他打字。
“那你能被什么选中。”
聊天框里的回复很快。
“什么都不能。”
阿枫看着这四个字。他打开NBT编辑器，重新加载了存档。这一次他没有改数据。他只是看着那行“生物ID：0”。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你被从所有系统里剔除了。触发器选不中你。脚本杀不死你。NBT编辑器改不动你。实体列表里没有你。玩家列表里没有你。连‘点击’这个动作都选不中你。你被从所有东西里剔除了。但你还在。”
聊天框里很快多了一行字。
“对。”
阿枫打字。
“为什么。”
聊天框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阿枫以为那个东西不会回复了。然后那行字出来了。
“因为‘剔除’这个动作在我身上不发生。就像‘死亡’这个动作在我身上不发生。就像‘选中’这个动作在我身上不发生。就像‘杀死’这个动作在我身上不发生。你可以删掉我的数据。你可以清空我的区块。你可以把整个存档扔进回收站。但‘删除’这个动作在我身上没有落点。因为我不在任何东西里面。所以我不能被从任何东西里面剔除。”
阿枫把NBT编辑器关了。他打开了地图属性面板。他看着那个东西的实体列表。列表里只有传送带、齿轮、铜锭、箱子。没有那个东西。但那个东西站在传送带尽头。在屏幕上。在开发3.0的全局光照下。在果冻样萌的Q版世界里。
他打字。
“你不在实体列表里。但你在地图上。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
聊天框里很快多了一行字。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阿枫盯着这行字。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打开了开发者社区的论坛。他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迷你世界 实体 数据 存在 但不在列表”。他搜了。论坛里零条结果。他又换了一种搜法：“迷你世界 代码 跳过 死亡 判定”。零条结果。他又换了一种：“生物ID 0 有效”。零条结果。他又换了一种：“实体 拒绝 死亡”。零条结果。他搜了十二次。每一次都是零条结果。因为从来没有人遇到过这种事。因为这种事在迷你世界的开发体系里不应该发生。
阿枫关掉了论坛。他重新看向屏幕。那个东西站在传送带尽头。铜锭从他身边滑过去。他没有动。他的胸腔没有起伏。他的头没有转动。他的生命值是0。他的ID是0。他的存在被代码拒绝承认。但他还在。
阿枫打字。
“我有个问题。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的地图里的时候，你在传送带尽头。后来我把区块清了，你还在。后来更新恢复了数据，你还在。你一直在同一个位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动。”
聊天框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行字出来了。
“因为我没有地方要去。”
“你可以走。你可以离开我的地图。你可以去别的地方。”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不在任何地方。我只是‘在’。在传送带旁边。在区块中央。在你的存档里。在你的屏幕上。在你的世界里。我没有方向。我没有目的地。我没有‘去’这个动作。我只是‘在’。”
阿枫看着这行字。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他打字。
“那如果我把存档删了呢。”
聊天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行字出来了。
“你的存档会消失。但我还在。因为‘在’不是存档能取消的东西。”
阿枫看着这行字。他把游戏最小化了。他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那个存档文件。右键。删除。清空回收站。他回到游戏。那个地图还在。传送带还在。齿轮还在。铜锭还在。那个东西站在传送带尽头。
他打字。
“我删了存档。”
“我知道。”
“地图还在。”
“对。”
“你还在。”
“对。”
阿枫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那个站在传送带旁边的灰色身影。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按了一下他的心脏的感觉。那个东西不在实体列表里。不在玩家列表里。不在代码的任何一栏里。不在存档文件里。不在回收站里。不在任何地方。但他站在传送带旁边。站在他的世界里。站在他面前。
阿枫打字。
“你接下来做什么。”
聊天框里很快多了一行字。
“什么都不做。我在。”
阿枫看着这两个字。他关了游戏。屏幕暗了。房间暗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黑色的屏幕。那个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在传送带旁边。在开发3.0的全局光照下。在他的存档里。在他的回收站里。在他的硬盘里。在他的代码里。在他的逻辑里。在他的——不，不在。那个东西不在任何地方。那个东西只是“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白天。真实的白天。有太阳，有云，有远处的车声和脚步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电脑前。他重新打开了迷你世界。那个东西还在。站在传送带尽头。他没有动。他没有呼吸。他没有死亡。他没有被选中。他没有被删除。他没有被宣告。他只是“在”。
阿枫打字。
“行吧。你留着吧。”
聊天框里很快多了一行字。
“好。”
阿枫退出了地图。这一次他没有再进去。他打开了浏览器，搜了“阿枫的自动化测试场v7”。零条结果。他搜了“生物ID 0”。零条结果。他搜了“代码拒绝死亡”。零条结果。他搜了“只是‘在’”。零条结果。他搜了十二次。每一次都是零条结果。然后他关掉了浏览器。他关掉了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白天。真实的白天。有太阳，有云，有远处的车声和脚步声。
而那个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在传送带旁边。在开发3.0的全局光照下。在果冻样萌的Q版世界里。一个写实的、真实人类比例的身影。安静地站着。不动。不呼吸。不死亡。只是“在”。一个不属于任何区块的“0”。一个代码拒绝执行的“死亡”。一个底层逻辑无法宣告的“终点”。一个“在”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