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把白色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死亡先生变出来的,他幻想出来的,他自己幻想出来的。白色木质,和医院走廊里那张长椅一模一样。他坐在上面,背靠着虚无,双腿伸直,双手放膝盖上。灰色旧T恤,黑色工装裤,光着脚。二十五岁的脸。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他坐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可能几万年。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时间对他来说没意义。一古戈尔年和一万亿年对他来说没区别。
但他觉得无聊。
“无聊。”
他说出声了。声音在虚无里传不出去。但他听见了。他自己说的。他自己听见的。
“好无聊。”
虚无没回答。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他念了五十遍。每一遍都一样。平的,淡的,像在报快递单号。念完了,他停下来。虚无没变。黑暗,均匀,无限。他还在。
“好孤单。”
他念了一遍。
“好寂寞。”
他又念了一遍。
“好无聊。好孤单。好寂寞。”
他念了第三遍。然后他停下来。他看着虚无。虚无是黑的,是冷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但他不觉得冷,不觉得黑,不觉得空。他只是觉得无聊。孤单。寂寞。
“我三万亿岁。”
虚无没回答。
“零一百七十亿。左右。”
虚无没回答。
“我活了三万亿年。但我真正醒着的时间可能连一万年都不到。可能连几百年都不到。我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我睡着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我周围结束了。我醒来的时候,规则变成了废墟。法律变成了灰。文明变成了地层里的碎片。然后我走。走到下一个地方。然后我又睡觉。然后我又醒来。然后所有东西又结束了。然后我又走。”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爱过任何人。”
虚无没回答。
“我爱过奶奶。但奶奶死了。两万亿年前就死了。我记了她两万亿年。但我记不住她的心跳了。我记不住她的温度了。我记不住她的味道了。我摸什么都一样。我闻什么都一样。我只记得她的围裙。她的围裙上沾了三种颜色的油渍。西红柿的红。白菜的绿。酱油的黑。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下沉。她走路先迈左脚。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因为她右边有颗牙掉了。”
他低下头。
“但我记不住她的心跳了。”
虚无在他周围铺开,黑暗,均匀,无限。
他抬起头。
“夏依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我在别的地方。我在走。我在走直线。我在去下一个世界。她死的时候,我不在。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我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端羊奶。有没有人给她拿果子。有没有人叫她起床。有没有人给她叠被子。有没有人给她梳头。有没有人帮她洗衣服。”
他停了一下。
“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起我。”
虚无在他周围铺开,黑暗,均匀,无限。
“我什么都没有创造。我什么都没有爱。我什么都没有留下。我活了三万亿年。但我真正活过的时间可能连一万年都不到。可能连几百年都不到。剩下的时间我都在睡觉。或者发呆。或者什么都不做。”
他站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把白色的椅子还在虚无里,空着。他站着。光脚踩在虚无中,没有声音。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我太孤单了。”
他说。声音在虚无里传不出去。但他听见了。
“我太寂寞了。”
他又说了一遍。
“我绝对的不死。”
他说。虚无没回答。
“我永远不死。我永远‘在’。我永远走。我永远睡。我永远醒。我永远看着所有东西结束。我永远一个人。”
他低下头。
“奶奶。白发老人。中年银龙。班尼特。芙宁娜。阿蕾奇诺。温迪。钟离。胡桃。雷电将军。纳西妲。托尼·斯塔克。布鲁斯·班纳。哆啦A梦。石昊。苏格拉底。康德。马克思。克莱恩。邓恩。所有我见过的人。所有我跟他们说过话的人。所有我记得名字的人。所有我记得声音的人。所有我记得气味的人。所有我记得温度的人。
他抬起头。
“只有我还在。”
虚无在他周围铺开,黑暗,均匀,无限。
“只有我还在。永远在。在虚无里。在黑暗里。在什么都没有里。带着三万亿年的记忆。带着几百年活过的时间。带着什么都没有创造的遗憾。带着没有爱过任何人的遗憾。带着‘我本来可以做点什么的’的遗憾。”
他闭上眼。
“但我已经累了。”
他睁开眼。
“但我不会累。”
他低下头。
“我太无聊了。太孤单了。太寂寞了。我绝对的不死。我永远不死。我永远在。我永远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光脚踩在虚无中。灰色旧T恤,黑色工装裤。二十五岁的脸。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可能几万年。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时间对他来说没意义。
然后他坐回那把白色的椅子上。背靠着虚无,双腿伸直,双手放膝盖上。他闭上眼。他睡了。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