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世界,天元山脉,论道台。
云海翻涌,九根盘龙玉柱撑着穹顶,柱身上刻满了各门各派的道纹。论道台上坐着七位老者,须发皆白,周身灵气凝成实质的光环,那是大乘期修士才有的道韵外显。台下站着几百号弟子,个个屏息凝神。
不死从云海里走出来。
灰色旧T恤,黑色工装裤,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云上,像踩棉花。他走到论道台边上,停下来,看了看在座的七位老者。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为首的白眉老者睁开眼。他打量着不死,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没灵气。没道韵。没法宝。连修为都没有。一个凡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论道台上的凡人。
“来者何人。”白眉老者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大乘期修士特有的威压。
“不死。”不死说。
“不死?”白眉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台下弟子中传来几声低笑。“你这名字倒有点意思。姓不名死?”
“就叫不死。”
“那你可有何修为?”
“没有。”
“可有灵根?”
“没有。”
“那你来天元山脉论道台做甚?”
不死想了想。“路过。”
白眉老者的眉毛又动了一下。旁边一位穿赤袍的老者忍不住开口了:“一个凡人,竟敢闯天元山脉论道台。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不死说。
赤袍老者正要发作,白眉老者抬手止住了他。白眉老者看着不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身上没有灵气波动,没有道韵,没有因果线。”白眉老者说。“但你站在这里。你不呼吸,心跳极慢。你是什么?”
“不死。”不死又说了一遍。
“你说你不死。”
“对。”
“怎么来的?”
不死想了想。“死亡先生给的。”
白眉老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死亡先生?可是掌管生死簿的冥府之主?还是黄泉路上的孟婆?亦或是轮回殿的判官?”
不死看着他。“都不是。”
“那是谁?”
“死亡本身。”
论道台上安静了一瞬。白眉老者的手停在了膝盖上。赤袍老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台下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白眉老者笑了。那个笑很淡,但确实在。他旁边那位灰袍老妪也笑了,笑得比白眉更轻。
“死亡本身。”白眉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摇了摇头。“小友,你可知‘天道’?可知‘大道’?可知‘因果轮回’?这世间万物,皆在道中。生是道,死亦是道。你口中的‘死亡本身’,可是指那执掌生死大道的天道意志?”
不死看着他。“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死亡本身。”不死说。“不是天道。不是大道。不是因果。不是轮回。不是任何你们能理解的‘道’。就是死亡这件事。它叫死亡。它说的话就是现实。它说我不死,我就不死。”
白眉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台下的弟子们安静了。赤袍老者皱着眉,像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灰袍老妪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
“小友。”白眉老者终于开口了。“你方才说,你身上的‘不死’来自‘死亡先生’的签名。老夫活了三千载,从未听说过有哪位存在能‘签名’赐予不死。便是天道,也不会轻易许人长生。你可知道,你所说的‘死亡先生’,在老夫的认知里,对应的是何物?”
不死看着他。
“你说。”不死说。
白眉老者站起身来。他的灵气光环在身后铺开,笼罩了整个论道台。他伸出手,掌心朝天,一道金色的符文从掌中浮现,那是天机阁的推演之术,能窥见因果的一角。
“老夫的推演之术,能见因果,能见轮回。你身上的‘不死’,若真来自某个存在,那个存在必然在因果中有迹可循。”白眉老者说。“老夫这就推演一番,看看你口中的‘死亡先生’,究竟是哪位大佬。”
他闭上眼。金色符文在掌中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论道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大乘期修士的全力推演,能窥见天机。白眉老者的额头渗出了汗,符文的光芒开始颤抖,闪烁,然后——
碎了。
金色的符文碎成漫天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论道台上。白眉老者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灵气光环暗了一瞬。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东西。
“推演不到。”白眉老者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赤袍老者站了起来。“推演不到?连天机阁的推演之术都推演不到?那到底是什么?是天道?是大道?还是域外天魔?”
白眉老者没有接话。他重新看向不死,目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他开口了。
“小友。老夫方才推演,发现你身上的‘不死’,在因果中找不到源头。不是被遮蔽,不是被干扰。是根本没有源头。你的‘不死’不在因果里。不在天道里。不在大道里。不在任何道里。老夫推演了三千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你所言的‘死亡先生’,若真存在,那他的位格,远在老夫认知的所有存在之上。”
不死看着他。
“对。”不死说。
“他是什么?”
“死亡本身。”
白眉老者沉默了几秒。“小友,老夫斗胆问一句。你口中的‘死亡先生’,可是天道意志的化身?可是大道规则的显化?可是传说中那不可言说的‘至高’?”
不死摇了摇头。
“不是。”不死说。“他不是天道。不是大道。不是至高。不是任何你们能叫出名字的东西。他就是死亡。不是掌管死亡的神。不是冥王。不是黄泉之主。就是死亡这件事本身。死亡不需要掌管。死亡就是发生。他说我不死,我就不死。就这么简单。”
白眉老者退了一步。他的灵气光环彻底熄灭了。他站在论道台上,须发在云海中微微飘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不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地翻涌。
“所以……”白眉老者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口中的‘死亡先生’,不允许任何人向他求签名?”
“对。”不死说。“他只签过一次。就一次。我。”
“为何?”
“因为我说‘我不想死’。纯粹地、彻底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不想死。”
白眉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海翻涌了好几轮,久到台下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若老夫向你口中的‘死亡先生’求一个签名,他不会给。”
“不会。”不死说。“他不给任何人签名。他只签过一次。就一次。我。”
白眉老者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对着论道台上的其他长老。赤袍老者皱着眉,灰袍老妪闭着眼,其他长老面面相觑。然后白眉老者转回来,看着不死。
“小友。”他说。“你走吧。”
不死看着他。“好。”
他转过身,朝云海深处走去。步子不重不轻,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一模一样。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说得对。”不死说。“你们口中的‘天道’‘大道’‘至高’,是你们能理解的最大的东西。但死亡先生不在你们的认知里。他不在任何人的认知里。他就是死亡。死亡不需要被认知。死亡只需要发生。”
他继续走。云海在他脚下合拢。论道台上,七位长老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台下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散了。白眉老者最后看了一眼不死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云海翻涌的灰白色。
“死亡本身。”白眉老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他转过身,朝论道台深处走去。他的灵气光环没有再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