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某废弃工厂,凌晨。
不死从厂房的破窗户翻进来。灰色旧T恤,黑色工装裤,光着脚。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厂房里什么都没有,就剩生锈的钢架、碎玻璃、一摊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雨水。他走到角落里,坐下来,背靠着锈铁皮墙。
他坐了很久。
“无聊。”
没人回答。当然没人。这里不是虚无。这里是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现代世界。但他无聊跟在哪没关系。在虚无里无聊。在地球上无聊。在银龙营地无聊。在夏依身边无聊。在哪都一样。因为无聊不是环境的问题。无聊是他“不死”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出厂房。外面是荒地,杂草丛生,远处有公路,有路灯,有偶尔经过的车灯。他沿着荒地走。走直线。遇到矮丘翻过去。遇到水沟趟过去。遇到铁丝网绕过去。遇到一堵墙,他看了一眼,没跳,绕了。
走了很久。天快亮了。他走到一个建筑工地。工地上没人,水泥搅拌机停着,钢筋堆在角落里。他经过钢筋堆的时候,停了一下。
钢筋。尖的。朝上。跟钉子似的。密密麻麻排在一起。
他看着那堆钢筋。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过去,躺了上去。
钢筋的尖端抵着他的背。他没感觉到刺入。那些尖端正对着他的脊椎、肋骨、肩胛骨。要是普通人,会刺穿皮肤,扎进肌肉,可能碰到骨头。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不死。钢筋碰到他皮肤没有伤害,没有感觉他躺在钢筋堆上,背贴着那些尖端的侧面。尖端在他的身体和地面之间找到了一个空档,然后停在那儿。
他没被刺穿。没流血。甚至没觉得不舒服。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侧躺。钢筋尖端顶着他的肋部。滑开。仰躺。钢筋顶着他后脑勺。滑开。趴着。钢筋顶着他胸口。滑开。
他躺在那儿。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
他睡了。
睡了大概几个小时。天亮了。工地开工了。工人来了。第一个工人走到钢筋堆旁边,准备搬钢筋。然后他看见钢筋堆上躺着一个人。
灰T恤。黑裤子。光脚。躺在一堆朝上的钢筋上。没血。没伤口。甚至没有不舒服的表情。
工人退了一步。
“喂!你干嘛呢!”工人喊。
不死睁开眼。看着工人。然后坐起来。钢筋在他背后滑开,落回原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睡觉。”不死说。
“睡……睡觉?你睡钢筋上?这些钢筋全是尖的!朝上的!”
“嗯。”
“你没被扎到?”
“没有。”
工人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堆钢筋。钢筋没弯,没血,没布片。什么都没有。又看了看不死。不死的背。没洞。没血。什么都没有。
“你……你没事?”
不死看着他。“我三万亿岁。”
工人愣了一下。“什么?”
“我三万亿岁。”不死说。“我睡过岩浆池。睡过几十亿年。睡过一百亿年。睡过钉板。睡过碎玻璃。睡过铁刺。睡过所有能睡的东西。你们的钢筋,对我来说就是床。不软不硬。一般。”
工人张了张嘴,又合上。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朝工地办公室跑去。
不死站原地。看着工人跑远的背影。然后转过身,朝工地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看到一堆水泥袋。灰白色的。堆得很整齐。他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走。
走到工地边缘,看见一个水坑。里面是暗绿色的积水,漂着油花和不知道什么渣子。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水面。水滑开了。跟所有东西一样。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到公路上。沿着路边走。走直线。遇到护栏翻过去。遇到路牌绕过去。遇到一辆停着的卡车,他从旁边走过。卡车司机正在驾驶室里打瞌睡。
不死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加油站。他走进去,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没人看他。他走到冷柜前面,看了看里面的饮料。各种颜色的。他打开冷柜,拿出一瓶橙色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的。有气泡。有点酸。
他站在冷柜前面,喝完那瓶橙汁。然后把空瓶放货架上。转身走了出去。
加油站的店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背影。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不死走到加油站后面。那里有一片空地,堆着废旧轮胎。黑乎乎的,摞得很高。他走过去,坐在轮胎堆旁边,背靠着橡胶。
他闭上眼。
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