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岭,深夜。
林子里静得只剩虫叫。萤火虫在灌木丛里飘,把月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碎银子。光头强的小木屋窗户黑着,熊洞里的鼾声传出去老远。整片森林都在睡觉。然后空气重了。
不是雾,不是潮气,是一种更深的、像空气本身被什么东西往里推了一寸的感觉。虫叫停了。萤火虫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森林边上,一棵老橡树底下,多了个人。
灰色旧T恤,黑色工装裤,光着脚。二十五岁的脸。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不死站在橡树粗壮的根须之间,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苔藓和松针。他踩上去,没声音。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树,石头,灌木,月光,虫叫——一个很普通的林子。
“狗熊岭。”他说。声音被夜风削了一下,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但有节奏。不是动物的。动物走路有重量,有爪子抓地的声,有尾巴扫过草丛的沙沙响。这个脚步声是两只**替落地,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不死转过头。
王博士从树后面走出来。短白发,旧外套,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指针在乱转。他看见不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罗盘上的指针忽然停了,然后开始飞快地转,跟疯了似的。王博士拍了拍罗盘,指针停了一秒,然后又转。
“你……”王博士推了推眼镜,眯起眼打量不死。目光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到头。“你是什么?罗盘测不到你。它测不到任何东西。不是‘没有异常’,是‘什么都没有’。你不在罗盘的读数范围里。”
不死看着他。“我叫不死。”
“不死?”王博士又推了推眼镜,“姓不名死?”
“就叫不死。”
王博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指针还在转。他拍了拍,指针停了,然后又转。他抬起头。“你来狗熊岭干啥?这里很危险。神奇宝物散落了,每一件都有强大的力量。金豪的人在到处找。熊大熊二和光头强也在找。这里不是……不是适合随便来的地方。”
不死看着他。“我只是路过。”
“路过。”王博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盯着不死看了三秒,然后罗盘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王博士低头一看,罗盘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行字:“对象性质:不可解析。对象状态:未注册。对象威胁等级:不适用。”
王博士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罗盘边缘收紧。“你的状态是‘未注册’。罗盘里没这个分类。它只有‘威胁’、‘非威胁’、‘未知’。‘未注册’是啥意思?”
不死看着他。“意思是我不在你们的系统里。”
王博士张了张嘴。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接着是熊二的喊声,从森林另一头传过来,很急。
“熊大!那个锤子又飞过来了!”
王博士脸色变了。“霹雳锤。金豪的人找到了一件宝物。”他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不死。“你……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别掺和。这里的事很危险。”
他跑走了。脚步声在森林里越来越远。不死站在橡树底下,看着王博士消失的方向。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同一个方向走去。步子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森林另一头,一片空地。
熊大蹲在树桩后面,熊二趴在他旁边,半个屁股露在外面。光头强站在空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砍树的电锯,但电锯的链条已经歪了。空地中央,大马猴举着一把银色的锤子,锤头上跳着紫色的闪电。二狗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个遥控器一样的东西。大马猴把锤子举过头顶,往下一砸。一道闪电从锤头上劈下来,击中了空地中间的一棵老松树。松树从中间裂开,上半截砸下来,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哈哈哈!”大马猴举着锤子跳了两下,“这玩意儿太厉害了!豪哥肯定满意!”
熊大低声说:“熊二,你从左边绕过去。我数到三,你扑他。我趁机把锤子抢过来。”
“俺……俺有点怕那个闪电。”
“怕也得去。那锤子要是落到金豪手里,狗熊岭就完了。”
不死从树后面走出来。
光头强第一个看见他。转过头,电锯还攥在手里,目光从不死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到脸。“你谁啊?咋在这儿?快跑!这儿危险!”
不死看着他。“不死。”
“什么?”
“我叫不死。”
光头强的眉毛拧了起来。“不死?这名字……”
大马猴也转了过来。他举着锤子,闪电在锤头上跳。打量了不死一眼,嘴角咧开了。“又来一个送死的。正好,让这锤子试试手。”
他把锤子举过头顶,往下一砸。一道粗大的闪电从锤头上劈出来,直直地打在不死身上。紫色的光罩住了整片空地。熊大猛地缩回头。熊二捂住了眼睛。光头强后退了两步,电锯差点从手里滑掉。
闪电散了。不死站在原地。T恤上连一个焦痕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着大马猴。
大马猴的锤子举在半空。嘴张着。闪电还在锤头上跳,但他的手在抖。“你……你咋没事?”
不死看着他。“你们的锤子。对我没用。”
大马猴又砸了一下。闪电更粗了,紫色的光照亮了整片空地,附近的灌木被烧成了焦黑色。不死站在原地。闪电散了。他还是没事。
大马猴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了。转头看了二狗一眼。二狗手里的遥控器也掉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大马猴把锤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二狗跟着跑。两个人钻进灌木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森林吞掉了。
空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光头强第一个开口了。“你……你到底是谁?”
不死看着他。“不死。”
“不死是什么?”
“就是不死。”
光头强把电锯收起来,走近了两步。打量不死,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霹雳锤。锤头上的闪电已经灭了,但锤身还在发着暗紫色的微光。“这锤子是神奇宝物。它的闪电能劈开石头。你挨了两下,衣服都没破。”
不死低头看了看那把锤子。“你们的宝物。我听过王博士说。神奇宝物,散落了,有危险,要回收。”
光头强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认识王博士?”
“刚才见过。”
熊大从树桩后面探出头。“光头强!那个锤子!快拿过来!别让金豪的人回来抢!”
光头强弯腰把霹雳锤捡起来。锤子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暗紫色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看了一眼不死,又看了一眼锤子,然后朝熊大和熊二走去。
不死站在原地。看着光头强把锤子递给熊大。熊大接过去,掂了掂,又递给熊二。熊二接过去,抱在怀里,然后打了个喷嚏,锤子差点掉地上。三个人围着锤子,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光头强又转过头,看着不死。
“你……”光头强喊了一声,“你叫啥来着?”
“不死。”
“不死。”光头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嚼一颗味道很怪的果子。“你说你不死。你刚才挨了两下霹雳锤,啥事没有。”
“对。”
光头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走到空地边缘,捡起一块被闪电劈裂的石头,朝不死扔了过去。石头砸在不死的胸口,然后弹开了。弹到地上,碎成了两半。不死站在原地,没躲,没动。
光头强的嘴张了张。熊大和熊二也转过来看着他。熊二的锤子抱在怀里,嘴张得比光头强还大。
“你真不死?”熊二问。
“真不死。”
熊二眨了眨眼。“那你吃饭吗?俺有蜂蜜。光头强给的。虽然光头强说这是他最后一罐了,但俺可以分你一点。”
不死看着熊二。“不饿。”
“那你渴不渴?前面有条小河,水可甜了。”
“不渴。”
熊二的嘴瘪了。转头看熊大。熊大看着不死,看了很久。熊大的脑子转得很快——比熊二快。他见过的所有东西,从松鼠到野猪到山神,从光头强到金豪到那些神奇宝物,都有一样东西:有来路,有代价,有弱点。但面前这个人没有。霹雳锤劈不动他。石头砸不动他。他不吃饭,不喝水,不冷,不累。他只是“在”那里。
“你是什么?”熊大问。
不死看着他。“我叫不死。”
熊大点了点头。把霹雳锤从熊二怀里拿过来,扛在自己肩上。“行吧。”熊大说。“你叫不死。你不死。你刚才帮我们吓跑了那两只猴子。算你帮了个忙。”
他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熊二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不死,然后小跑着追上去。光头强站在原地,看了不死最后一眼,然后也转身走了。
不死站在空地上。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铺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远处传来熊大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说什么“明天得去找王博士问问”。然后是熊二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那个不死到底吃啥”。
不死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森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不重不轻,不快不慢。他经过那棵被闪电劈开的老松树,经过那个被砸出来的坑,经过那把大马猴丢下的、已经熄灭了的锤子留下的痕迹。他走直线。遇到灌木绕过去。遇到倒木翻过去。遇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他看了一眼,下面没有东西,他跳了下去,砸出一个浅坑,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身后,狗熊岭的森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虫叫重新响起来了。萤火虫重新飘起来了。光头强的小木屋窗户还黑着。熊洞里的鼾声又传了出来。而那个叫不死的人,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