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岭,后半夜。
不死坐在一棵倒了的白桦树上。身后是烧了一半的篝火堆,几根没烧完的柴歪在灰里。远处熊洞那边传来熊二含糊的梦话,听不清说啥,大概是蜂蜜。光头强的小木屋窗户黑着,月光从树冠的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铺在地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铜锣烧。还在。没坏。他咬了一口。甜的。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做了件很少做的事。低下头,看着白桦树干上自己的倒影。月光照在树干上,树皮泛着淡银色的光,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灰色旧T恤,黑色工装裤。光脚。二十五岁的脸。头发黑黑的,长度刚过耳。皮肤偏白,但没什么光泽。
他看了很久。
“普普通通。”他说。
声音被夜风削了一下,散了。他把最后一口铜锣烧咽下去。
“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触觉,但能摸到轮廓。颧骨不高不低。下巴不尖不圆。眉毛不粗不细。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整体就是一个普通男的。扔人堆里,不会被多看一眼。不会被人记住。不会有人回头看第二眼。
“挺好的。”他说。
又摸了摸头发。黑黑的,长度刚过耳。不是银白色。不是尖耳朵。不是圆圆的小脸。他不再是夏不死了。他变回来了。变回了那个二十五岁的、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自己。
“不死。”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声音在森林里传了很短,就被吞了。
“我叫不死。原来的名字忘了。不重要。”
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想了想“原来”是啥意思。“原来”是那个医院走廊。那个长椅。那个八十三岁的孩子。那个攥着旧毛线护身符说“我不想死”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叫啥名字?
他想了很久。记忆是完整的,一个比特都没丢。两万亿年的记忆全在。那个名字应该也在。那个在体检报告上被写过的名字。那个在学校点名时被念过的名字。那个在奶奶嘴里被喊过无数遍的名字。
他想了很久。然后放弃了。
“忘了。”他说。
不是真忘了。是那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那个名字属于一个活过八十三年的普通人类。那个人已经死了。两万亿年前就死了。那个人的身体被死亡先生拒绝之后,就不再是那个人了。那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东西。一个不会死的东西。一个不会变的东西。一个永远停在二十五岁的东西。一个叫“不死”的东西。
“不死”是他自己起的名字。不是父母起的。不是族谱里规定的。不是任何命名仪式上赐予的。是他自己选的。因为“不死”是他的状态。他叫“不死”是因为他不死。就这么简单。
“不死。”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
他靠在白桦树干上,抬头看天。狗熊岭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和龙脊山脉的星星一样。和地球末日的星星一样。和虚无里的星星不一样——虚无里没星星。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长得普普通通。”他说。“名字叫不死。原来的名字忘了。不重要。”
停了一下。
“我三万亿岁。但我看起来二十五。我心跳每分钟五次。我不需要呼吸。我不需要吃东西。我不会老。我不会死。我不会被破坏。我不会被改变。我不会被控制。我不会被抹除。我只是‘在’。三万亿年的‘在’。一个空壳的‘在’。”
低下头。
“我长得普普通通。名字叫不死。原来的名字忘了。不重要。”
又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我长得普普通通。名字叫不死。原来的名字忘了。不重要。”
念了第三遍。然后闭上嘴。夜风从森林里穿过来,卷着松针和湿土的味道。远处,熊二的梦话又传过来一句,模模糊糊的,好像在说“熊大,那个不死到底吃啥”。然后安静了。
不死坐在白桦树干上。灰色的旧T恤。黑色的工装裤。光脚。二十五岁的脸。普普通通。没什么亮眼的地方。名字叫不死。原来的名字忘了。不重要。
他闭上眼。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呼吸频率零。体温三十七度。
他睡了。
狗熊岭的森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虫叫重新响起来了。萤火虫重新飘起来了。光头强的小木屋窗户还黑着。熊洞里的鼾声又传了出来。而那个长得普普通通、名字叫不死、原来的名字已经忘了的人,靠在倒了的白桦树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