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某国际联合研究项目,远程会议。
屏幕分成六格,六个国家的代表,六个时区,六种语言。会已经开了三个小时。桌面上摆着同一份报告,薄薄的,封皮上盖着“最高机密”。五年的研究。四个研究所一起干。三十七个研究员。十二个博士。上千次实验。上万份数据。几十万次扫描。几亿次分析。
结论:测不出来。分析不了。找不到原因。
美方代表推了推眼镜。“所以咱最终的结论就是‘啥都研究不出来’?”
周代表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不死说过的话。“‘死亡先生’。‘死亡本身’。‘我拒绝你的死亡’。‘永远不要找我要回死亡’。‘只签过一次。就一次。我’。”
他把报告合上。“他说他的‘不死’来自‘死亡先生’的签名。那个‘死亡先生’是‘死亡本身’。不是死神,不是冥王,不是任何文化里的死亡神。就是‘死亡’这件事本身。它叫死亡。它说的话就是现实。它说他不死,他就不死。”
英方代表开口了。“所以就因为一个‘死亡先生’咱放弃了?这听着像玄幻。像神话。像精神病的胡言乱语。”
周代表看着他。“你说得对。听着像玄幻。听着像神话。听着像精神病的胡言乱语。”
他把报告放下,走到白板旁边,拿起笔。
“所以咱来做一个逻辑推演。假设‘死亡先生’是假的。假设他说的全是胡话。那他的‘不死’就没有来源。没有来源的‘不死’是啥?是现象。现象需要机制。机制需要因果。因果需要规律。规律需要可研究性。但咱研究了五年。啥都没研究出来。他的DNA不转录。他的细胞不分裂。他的代谢率为零。他的器官在‘在’但不运转。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不变。体温三十七度,一直不变。呼吸频率零。没机制。没因果。没规律。没可研究性。所以咱研究不出来。五年。最顶级的团队。最先进的设备。最充足的时间。全失败。”
他在白板上写下“五年研究不出来”。
“假设‘死亡先生’是真的。他的‘不死’来自‘死亡本身’的拒绝。死亡先生说‘我拒绝你的死亡’。那句话就是签名。那句话就是‘不死’的源头。那问题来了:咱能研究‘死亡本身’吗?”
他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六格画面。
“死亡本身是‘终结’的基底。所有‘存在’的东西,最终都会终结。所有‘记录’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所有‘能被翻到’的东西,最终都会被遗忘。而‘终结’这件事,不会终结。‘消失’这件事,不会消失。‘遗忘’这件事,不会遗忘。你翻不到它。因为‘翻’这个动作,也在它里面。”
他在白板上写下“死亡本身不可被研究”。
“所以。要是‘死亡先生’是真的。那他的‘不死’就一个。复制不了。转让不了。模拟不了。因为死亡先生只认他一个。死亡先生只签过一次。就一次。就算咱知道了‘死亡先生说了我拒绝’,咱能复制吗?不能。就算咱知道了‘他被拒绝过’,咱能模拟吗?不能。就算咱知道了‘他的DNA不转录’,咱能造出另一个吗?不能。他的‘不死’不在DNA里。不在细胞里。不在器官里。不在任何能复制的东西里。”
他在白板上写下“不可复制,不可转让”。
“所以。要是‘死亡先生’是真的。那咱研究的东西,就是一个‘不在研究范围内’的东西。咱研究的东西,就是一个‘不可被研究’的东西。咱研究的东西,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咱研究五年了。研究的是咱的边界。生物学的边界。科学的边界。认知的边界。研究完了。研究到咱自己的尽头了。”
他把笔放下。看着屏幕上的六格画面。
“所以我提议:要是‘死亡先生’是真的。那咱不用研究了。咱直接开摆。”
六格画面里,六个人都安静了。
德方代表开口了。“开摆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周代表说。“开摆。躺平。放弃。不研究。不分析。不归类。不建档。不复制。不分享。让他走。让他‘在’。让他睡。让他醒。让他走。咱继续过咱的日子。他的‘在’不影响咱。咱的‘在’也不影响他。咱和他的关系,就是‘在’与‘在’的关系。不是‘研究’与‘被研究’的关系。”
俄方代表皱了皱眉。“所以你建议咱向一个‘死亡先生’投降?”
周代表看着他。“不是投降。是接受。接受咱研究不了。接受咱分析不了。接受咱归类不了。接受咱建档不了。接受咱复制不了。接受咱模拟不了。接受咱——啥都做不了。”
他停了一下。
“五年了。咱花了五年。四个研究所。三十七个研究员。十二个博士。上千次实验。上万份数据。几十万次扫描。几亿次分析。结论:测不出来。分析不了。找不到原因。这不是失败。这是‘边界’。咱撞到了科学的边界。咱撞到了认知的边界。咱撞到了‘可研究性’的边界。边界之外,是‘死亡本身’。咱不能研究‘死亡本身’。因为‘研究’这个动作,也在‘死亡本身’里面。咱研究它,等于研究咱自己的终结。”
他把白板上的字一个一个擦掉。“研究不出来”。“死亡本身不可被研究”。“不可复制,不可转让”。全擦掉。只剩空白。
“所以我提议。”周代表说。“要是‘死亡先生’是真的。咱直接开摆。不研究了。不分析了。不归因了。让他走。让他‘在’。咱继续过咱的日子。”
他把白板擦干净,放下板擦。看着屏幕上的六格画面。
“投票吧。”
六格画面里,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六只手举了起来。
全票通过。
会议结束了。屏幕暗了。周代表坐在椅子上,看着空了的白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碎纸机旁边。把那份薄薄的报告一页一页地塞进去。纸屑落下来。五年的研究。五年的失败。五年的“测不出来”。全变成了纸屑。
“归档。”周代表说。“不公开。不继续。不复制。不分享。全部归档。列为最高机密。然后忘掉。”
他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去。碎纸机停了。他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那堆纸屑。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空了的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