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某国际联合研究项目,远程会议。
屏幕分成六格。六个国家的代表。六个时区。六种语言。会已经开了三个小时。桌面上摆着同一份报告。薄薄的。五年的研究。四个研究所一起干。三十七个研究员。十二个博士。上千次实验。上万份数据。几十万次扫描。几亿次分析。
结论:测不出来。分析不了。找不到原因。
美方代表推了推眼镜。“所以咱就因为他自称的‘死亡先生’放弃了?这听着像玄幻。像神话。像精神病的胡言乱语。”
英方代表接话。“五年了。四个研究所。三十七个研究员。十二个博士。上千次实验。你告诉咱,他的‘不死’来自一个叫‘死亡本身’的东西?这已经不是科学答案了。这是……宗教。”
德方代表开口。“要是真有‘死亡本身’,那它应该能被观测。能被测量。能被分析。但咱啥都没测到。啥都没分析出来。啥都测不到。这不科学。”
周代表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六格画面。“你们要证明?”
“对。”美方代表说。“咱要证明。”
周代表转过头,看着审讯室角落里那个二十五岁的男人。灰色旧T恤,黑色工装裤,光脚。普普通通的脸。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没变。
“他们说要看证明。”周代表说。“你能叫那个‘死亡先生’过来吗?”
不死看着他。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六格画面。然后开口了。“可以。”
他抬起头,看着审讯室的白光灯管。“死亡先生。你过来一下,可以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六格画面里,六个代表都屏住了呼吸。灯管发出极低的电流声。空气重了。
不是温度。不是压力。是一种更深的、像整个房间被从“存在”里往里推了一寸的感觉。灯管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桌面上的报告页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审讯室角落的空气裂开了一道缝。
美少女从缝里走出来。银白色长发垂到腰,发尾泛着极淡的蓝光。深紫色眼睛大得像两颗熟透的葡萄,里面映着审讯室的倒影。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无风自动,没沾上一粒灰。她歪着头,嘴角弯着一个很甜很甜的弧度。
“你叫我干嘛?”
声音嗲嗲的,软软的。但审讯室里没一个人觉得甜。
周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半寸。美方代表在屏幕那端退了一步。英方代表的手从键盘上滑下来。德方代表张了张嘴,又合上。俄方代表画了个十字。法方代表攥紧了椅子扶手。
“死亡先生。”不死说。
美少女看着他。“嗯。”
“他们不信你。”不死说。“他们要证明。”
美少女歪了歪头。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她转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六格画面。深紫色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残忍。是“空”。像两口没底的井。
“你们要证明?”美少女说。
没人回答。屏幕上的六格画面里,六个人都僵住了。
美少女往前飘了半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审讯室地面,带起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她看着六格画面。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手。纤细的、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审讯室里,两个研究员——站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和坐在电脑旁边的年轻女人——同时倒下了。毫无征兆。没声音。没挣扎。没闭眼。就是“不在”了。刚才还在呼吸。刚才还在看。刚才还在想。现在不在了。他们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但“他们”不在了。心跳停了。呼吸停了。体温在下降。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屏幕那端,美方代表猛地站起来。“你做了什么!”
美少女没回答。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研究员的身体动了一下。然后他们开始呼吸了。心跳回来了。体温回来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年轻男人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年轻女人咳嗽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们不知道自己刚才“不在”了。
美少女看着六格画面。
“看了吧。”美少女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屏幕上的六格画面里,没人说话。美方代表慢慢坐了回去。英方代表的手重新放在键盘上,但没打字。德方代表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俄方代表的手从胸前放下来。法方代表松开了椅子扶手。
“我就是死亡本身。”美少女说。“不是死神。不是冥王。不是任何文化里的死亡神。就是死亡。这件事本身。我叫死亡。我说的话就是现实。我说‘你死’,你就死。我说‘你活’,你就活。我刚才说了‘你们死’。他们死了。我说了‘你们活’。他们活了。”
她停了一下。深紫色眼睛看着六格画面。
“你们研究了他五年。研究了他的DNA。研究了他的细胞。研究了他的器官。研究了他的心跳。研究了他的体温。研究了他的所有东西。你们研究出来了吗?没有。因为你们研究的是‘现象’。而他不在‘现象’里。他的‘不死’不在‘现象’里。他的‘不死’在我这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几乎碰到了审讯桌。
“他的‘不死’来自我的签名。我说了‘我拒绝你的死亡’。那句话就是签名。那句话就是他的‘不死’。那句话就是他的‘在’。你们可以研究他的DNA。你们可以研究他的细胞。你们可以研究他的器官。你们可以研究他的心跳。你们可以研究他的体温。你们可以研究他的所有东西。但你们研究不了我。因为我不在‘能研究’的范围里。我是‘死亡本身’。所有‘能研究的东西’的终点。”
她停了一下。看着六格画面。
“要不是这个人是我签过名的,”美少女说,“我都不会过来。”
她转过头,看着不死。深紫色眼睛弯了弯,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么甜。
“你还有别的事吗?”
不死想了想。“没有了。”
“那我走了。”
“嗯。”
美少女转过身,朝审讯室角落的空气裂缝飘去。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空气中轻轻飘着,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一点点褪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们这些科学家。”美少女说。声音嗲嗲的,软软的。“你们研究了一辈子。你们写书。你们争论。你们建立体系。但你们研究的不是‘死亡’。你们研究的是‘死亡的意义’。是‘死亡的现象’。是‘死亡的名字’。死亡本身不需要研究。死亡本身只是发生。你们研究也好,你们不研究也好。死亡都会来。”
她走进了裂缝。空气合拢了。审讯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灯管还在亮。桌面上的报告还在。两个研究员还在茫然地摸着脖子和胸口。没人说话。屏幕上的六格画面里,六个人都坐在原处。很久很久。
然后周代表开口了。声音很轻。“所以。要是‘死亡先生’是真的。那咱不用研究了。咱直接开摆。”
他把那份薄薄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然后做了一件事。站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把报告一页一页地塞进去。纸屑落下来。五年的研究。五年的失败。五年的“测不出来”。全变成了纸屑。
“归档。”周代表说。“不公开。不继续。不复制。不分享。全部归档。列为最高机密。然后忘掉。”
他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去。碎纸机停了。他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那堆纸屑。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空了的会议室。屏幕暗了。六格画面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