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追上来了。
虚空回廊的尽头没有路。
我靠在石壁上,银色面具贴着我的脸,冷得像个死人。
三个月了,她追了我三个月。
从帝都到边境,从边境到虚无之海的边缘。她像一把不会回鞘的剑,追着我,刺着我,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了。
轻,快,稳。
魔剑士的步伐,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我的死亡距离。
“跑啊。”
她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传来,冷得像虚无之海的风。
“怎么不跑了?”
我没有回答。
她走近了。
红发在昏暗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钢元素在剑刃上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把剑我太熟了。
剑身上每一道缺口我都记得。
“结束了。”
她举剑,剑尖对准我的胸口。
“你逃了三个月。逃够了。由我来终结你吧。”
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
还是到极限了吗。
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着装。
那本该一丝不染的服装,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厮杀被染成了黑色。
她曾经是最在意仪表的人。
在学院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都要把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连领口的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那颗。
我笑她像个古板的老太婆,她气得拿剑追着我跑了半个训练场。
现在那身衣服黑了。
全是灰、血、和虚无之海的盐渍。
她似乎期待我的回答。
琥珀色的眼睛,像被火光映透的蜜。
我曾经在无数个清晨看过这双眼睛,在她皱着眉喝我泡的热茶的时候,在她从训练场回来满身是汗的时候,在她半夜爬上屋顶找我说“睡不着”的时候。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
正义。纯粹的、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正义。
“你的同伙在哪?”她问。
我没有说话。
“你从研究院偷走的数据。你放走的魔人。你在学院杀的人。”
她每说一句,剑尖就往前推一寸。
“目的。同伙。说。”
“所有人都希望你死。”
“帝国判你死刑,学院把你除名,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名昭彰的罪犯。”
她说得对。
我确实是。
“说!”
她把剑刺入我的肩膀,钢元素硬化的剑刃切开皮肉。
疼。
“你笑什么?”她问。
我笑了吗?大概是吧。
因为这情况不知怎的突然让人觉得很可笑。
她站在我面前,一身黑衣,满脸是灰,红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琥珀色的眼睛瞪着我,剑尖抵着我的肩膀。
她看起来像个从战场上爬下来的疯子,却还在用最标准的审讯官语气问我“同伙在哪”。
卡洛琳。你真的很不会审讯。
哪有审讯官在动手前把自己的手段全告诉犯人的。
她拿起铁钳,转身,走到我面前蹲下。她的手伸向我的面具。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别摘。让我戴着这个面具死。让我最后一点尊严留着。”
面具从脸上滑落。
卡洛琳的手僵住了。呼吸停了。心脏停了。整个世界停了。
“你……”
啊。
就是这个表情。
我猜过很多次。
好奇?愤怒?茫然?
都不是。
你在哭。
只是没有声音。
她跪在我面前,手指从我脸侧滑落。
她看着我胸口还在流血的伤口——那是她刺的。
她看着我脖子上的血痕——那是她划的。
她看着我的脸——那张她认识了八年的脸。
“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卡洛琳。”
“你追了三个月。累不累?”
她的眼泪砸在我脸上。滚烫的,咸的。
“你为什么不躲啊?”
“因为我想看看。”
我喘了口气,胸口那剑伤在烧。
“你到底会不会……”
“你——”
“你下手了。”
她猛地捂住我的伤口,手在抖。
她想用魔力止血,但她那点地元素根本凝聚不成治愈术。
她修的是剑,不是魔法。
她从来只会用剑解决问题。
而此刻她的剑插在她最爱的人胸口。
“别动。”
她的声音像碎掉的玻璃。
“我带你去找治疗师——”
“卡洛琳。”
“——虚无之海边缘有据点,帝国有驻军——”
“卡洛琳。”
她停下来。她看着我。
“你问我……目的。”
我说。
“我说……为了一个答案。”
“别说话——”
“答案……就是你。”
她愣住了。
“我本来计划……毕业前动手。杀掉赤潮实验的参与人员……确认艾莉儿的死亡……然后接受自己的灭亡。”
“但后来……我发现……你什么都不知道。赤潮那年……你八岁。你在帝都。你在学剑。你……没有参与。”
“那又怎样——”
“我不该死在你手里。”
“但你……不该活在我手里。”
卡洛琳低下头。她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红发散落在我胸口,混着血。
“你是个混蛋。”
“我知道。”
“你利用了我八年。”
“对。”
“你陪我去训练场,你帮我处理伤口,你在刺客夜袭时挡在我面前,你跟我组队去讨伐盗贼,你跟我说要一起去别的大陆——”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
“全都是假的?”
但——
“热茶……是真的。”
她哭了。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抱着我,把我的头按在她胸口。
“你会死的。”
“你的能力,那个「返照」——你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不能。”
“那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卡洛琳。”
我从怀里摸出那张羊皮纸。
血浸透了它,但字还在。
她帮我拿出来,打开。
是档案。赤潮实验的完整记录。她父亲的签名。红龙实验的批文。清除命令的执行记录。受害者名单。
实验体编号十七:艾莉丝。状态:死亡。
“她死了。”我说。“三年前就死了。在魔大陆边境研究所。”
卡洛琳的手在抖。
“我查了三年。找了三年。从帝都到边境,从边境到魔大陆。最后找到的……是一份死亡记录。”
“所以你……你做的这一切……”
“向帝国复仇。”我说。“向所有参与赤潮实验的人复仇。向你的父亲复仇。”
她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她说。
“对。”
对你们来说……
是背叛吧。
帝国说我是叛徒。
学院说我是叛徒。
所有人说我是叛徒。
是啊。对你们来说,确实是背叛。
但对我来说——
不是。
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找到无数借口,但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顾及的情感了。
我用我的命,换了一个恶棍该有的结局。
“和那个家伙交易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没打算活着。”
卡洛琳拼命摇头。她翻找药水,手抖得把瓶子摔碎了一个又一个。
绿色的治疗药水洒在地上,混着我的血。
她终于找到一瓶完整的,拔开瓶塞,往我伤口上倒。
“撑住。你听到没有?撑住。”
撑住?
卡洛琳。
我的血快流干了。
我撑不住了。
“求你了。”
卡洛琳·冯·阿斯特雷亚跪在我面前,药水从她指缝漏下去,拼命往我伤口上按。
“求你了,再撑一会。就一会。我背你出去。”
听到了。
但我背不动了。
从赤潮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背东西。背母亲的尸体,背艾莉丝的木牌,背仇恨,背这张脸,背这个面具。
我背了八年。
背不动了。
“卡洛琳。”
“你别说话——”
“我没打算活着。”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所以……别浪费药水了。”
我欠你一个对不起。
卡洛琳。
你问我为什么挡在你面前。
我说“因为你比较弱”。
你信了。
你气得追着我打了三天。
其实不是。
而我不值得。
可能是为我仅存的一点良知弥补吧。
我欠你一个对不起。
因为我利用了你。
因为我在你面前演了八年。
因为我让你爱上了我。
但我欠你的,不止一个对不起。
我欠你一条命。
你什么都没做错。
是我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所以……”
我的呼吸越来越浅。
“别哭了。”
她抱着我。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一滴,两滴,三滴。
卡洛琳。
你问我为什么不躲。
因为我想看看地狱是什么样子。
你下手了。
你问我目的。
我的目的就是你。
你问我这八年是不是全是演戏。
热茶是真的。
训练场是真的。
挡在你面前是真的。
讨伐盗贼时替你挡的那一刀是真的。
说“一起去别的大陆”是真的。
叫你“红毛”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除了——
除了我爱你这件事。
那是假的。
因为恶棍不配爱。
因为恶棍不配被爱。
因为恶棍——
不该让你哭。
我的手从她手中滑落。
她的脸在我视野里模糊了。红发,琥珀色的眼睛,哭红的鼻尖。
啊,真是一团糟。
为什么我要过这样的人生?
要死了吗?
嗯。
要死了。
也好。
我活了十七年。
够了。
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够我遇见你。
够我——
死在你的剑下。
卡洛琳。
别哭。
你哭的样子,真的不好看。
还有。
对不起。
艾莉丝。
我没能救你。
对不起。
卡洛琳。
我欠你的对不起,下辈子再还。
还真是适合我啊,这样被寥寥数笔带过的人生。
这乏味的人生如今终于走到了尽头......
别了。
我的——
……
卡洛琳抱着他的尸体,坐在虚空回廊的深处,坐了整整一夜。
卡洛琳·冯·阿斯特雷亚,十八岁,公爵之女,魔剑士,在虚空回廊的出口处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魔大陆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标没有变。她要去别的大陆探险。只是这次,她一个人去。
她要去魔大陆。她要找到编号十七的真相。她要找到那个叫艾莉丝的女孩的坟墓。
然后她要问她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什么人?”
而在这之前——
她会先让他后悔。
后悔对她说“因为你不该死”。
后悔对她说“因为我想知道”。
后悔对她说“我不是全在演戏”。
后悔对她说“我欠你一个对不起”。
后悔——
对她做了这一切。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