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单上的数字,她数了两遍。
第一遍三千七百二。
第二遍还是三千七百二。
她把单子折成四折,塞到枕头底下。
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的接缝,一下,一下。
“温小姐。”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夹板。
“手术要家属签字。”
“我没有家属。”
“那……监护人?”
“也没有。”
护士看了她一会儿,把夹板收回去,说了句“我再问问”,就走了。
门没关严,走廊的声音漏进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说“我马上到”。
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下午,洛薇来了。
她没带东西,也没坐下,就站在床边看她。
“账单看了?”
“看了。”
“什么时候还?”
“……等我好了。”
“你好了能干什么?”洛薇说,“搬砖?你搬得动吗?”
温若竹没有答。
洛薇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被子下面。
“你的腿什么时候开刀?”
“……没钱不知道什么时候”
“而且开了也不一定好。”
“嗯。”
“你倒是老实。”洛薇笑了一下,“以前怎么不这么老实。”
温若竹没有接话。
她把手机拿过来,是白萧萧给的那部。
住院以后,她一个一个把号码存了进去。
“帮我递一下。”
“干嘛?”
“给家里打个电话。”
洛薇拿起手机,递过去。
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讯录那一页。
最上面三个名字,排得很整齐。
房东。同事。外卖。
洛薇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
手机放到温若竹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谢谢。”
“嗯。”
洛薇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少女把手机翻过来,翻到“妈妈”那一栏。
号码她背得出,可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还是抖。
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
许倩的声音很急,像是这几天的声音一直这么急。
“妈。”
那头静了一秒。
“小竹?”
“嗯。”
又是一秒。
“你在哪。”
她报了个名字,又报了楼层和床号。
“妈,你别急,我——”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少女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床头。
傍晚六点多,许倩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桶外面裹了两层毛巾,另一只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进门的时候她先站在门口,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完,才走进来。
“炖了点排骨。医院的饭你吃不惯。”
“妈。”
“先吃。”
她把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压在保温桶底下。
是那四折的缴费单。
温若竹愣了一下。
“你怎么……”
“你藏在枕头底下,一掀就看见了。”许倩说,“你藏东西一直藏不好。”
她坐下来,把信封放到床头柜上。
“这个,南律师早上送来的。”
“她来过了?”
“站在门口,没进屋。”许倩说,“她说她不进来,让你自己看。”
温若竹看着那个信封。
“她还说什么了?”
许倩顿了顿,像是在背一段自己不太懂的话。
“她说,‘告诉那小骗子,签不签随她。’”
少女没说话。
“还说,打赢了才有赔偿。输了,连这张床都住不起。”
许倩背完这两句,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不懂你们这些。你先吃饭。”
温若竹没有接。
“怎么了这是?”
“妈。”她的声音很轻,“这个我不能签。”
“为什么?”
“签了,就要上法庭。”她说,“站在上面,把我是怎么骗人的,一句一句说出来。”
许倩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勺子放在桶沿上,抬起眼睛看她。
“骗谁了?”
“……”
“骗外人了?”
“……”
“骗我了?”
“没有。”
“那不就得了。”许倩说,“外人的脸,比你的腿金贵?”
少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许倩把勺子重新塞进她手里。
“吃。”
那天晚上,许倩没走。
她在陪护椅上坐着睡,脚跟搭在床沿,睡得很浅,翻身的时候椅子会响。
夜里十一点,她起来了一趟,走到走廊尽头去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的门不隔音。
“老同学,我知道这么多年没联系,开口不好……对,是我。”
“……”
“你先别问多少,你就说能不能借我三万。”
“……”
“房子没了。真的没了,被拆了。”
“……”
“我知道。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那停的一会儿,比说话还长。
“老苏那块表,我明天拿去当行吗?”
“……”
“行。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电话挂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抽气——像是有人把嘴捂住了。
少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天亮的时候,她自己按了床头的铃。
护士进来,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
“温小姐?”
“麻烦你,”她说,“帮我把那个信封拿过来。”
信封里是两份纸。
一份委托书,一份空白的受害经过陈述。
她翻开委托书,一页一页地看完。
最后一页签名的地方空着,旁边有一行钢笔小字:
(签完不用告诉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字写得很难看,手在抖。
签完,她把笔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第一次觉得,决定一件事之后,人是会变轻的。
虽然这种轻,只维持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那部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响得很执拗。
她看着屏幕,响到第五声才接。
“喂。”
“温若竹。”
那头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笑,又好像什么都没带。
“听说你腿断了?”
少女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
“白萧萧。”
“嗯。”
那头静了两秒。
“我这儿有个消息,你大概会想知道。”白萧萧说,“你那台手术,有人替你付了。”
“谁?”
“我。”她说,“不过我这人从不白给。”
“你要什么?”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等你腿能落地了,来见我。”
“然后呢?”
“然后,”白萧萧慢慢地说,“你欠我的那条命,得当着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