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顺利
拆线那天是个晴天。
医生把最后一根线剪断,用镊子夹起来,扔进托盘,当的一声。
“恢复得不错。”他说,“再养两周,可以试着不用拐。”
温若竹点点头。
“能走路了,就能站很久吗?”
医生抬眼看了看她。
“站多久?”
“一上午。”
“那要看你想站成什么样。”医生说,“疼是肯定疼的。”
她没再问。
下午,许倩来接她。
老太太穿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回家。”她说。
那不是原来那个家了。
新住处是城东一栋老楼里的两间房,墙刷得白,地板旧,窗户上贴着胶带。
是南轻语帮忙找的,同时也算在少女的债里
苏鱼把自己的小书桌搬到了窗边,桌上摆着一个塑料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假花。
“小竹姐你看!”她指着墙,“我把你的床铺在这儿了,这样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
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
温若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因为一开口就会出事。
第二天上午,楼下停了一辆车。
上来的不是白萧萧,是她的经纪人。
那人穿着熨得很平的衬衫,进门先鞠了个躬,笑得很标志。
“温小姐,白老师想请您过去一趟。”
“她不去。”许倩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阿姨,”经纪人笑得更好看了,“白老师替温小姐付了二十七万的手术费。这事,您知道吧?”
许倩的手停在半空。
半天说不出话
温若竹站起来,扶住拐杖
“我去。”
“小竹——”
“妈,我中午就回来。”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得很快,快得让那条腿在楼梯上打了个趔趄。
经纪人在后面伸手扶她,她躲开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少女都在想白萧萧会做什么
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温若竹眉眼低了低
寒风压过车头
车子稳稳停在一个影视基地的侧门。
少女主着拐杖跟着经纪人来到后台
后台很吵,几十个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在对着镜子粘睫毛,有人在喊“灯光再亮半档”。
“白老师人带来了”
经纪人把少女带来后便自行退了出去
白萧萧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头发盘着,穿着戏服,正低头看手机。
“来了。”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坐。”
温若竹站着没动。
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带着疑惑与不安
“我让你坐。”
“你想要我还什么。”
白萧萧把手机放下,看着她,笑意慢慢深了一点。
“急什么。”
“说清楚,我就走。”
“走?”白萧萧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你知道二十七万是多少吗?”
“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你半残的两条腿?”她笑了笑,“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
白萧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比温若竹高半个头,戏服的裙摆扫在地上,像一片很漂亮的枫叶
“今天是发布会。”她说,“门口有四十多家媒体。”
“……”
“等下主持人会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想澄清的。”白萧萧看着她,“那时候,你就站在我后面,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是骗子,我骗过三个人。”
后台忽然安静了一下,又吵起来。
温若竹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句话对你有什么作用吗?”
“没作用。”白萧萧笑得很好看,“我就是想听。”
“……”
“二十七万,买你一句话。”她歪了歪头,“便宜吧?”
“而且我估计你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
温若竹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说。”
后台的吵闹声还在,可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好像有一小块地方空了。
白萧萧脸上的笑没有变。
“你说什么?”
“不说?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只配做轮椅知道吗?”
“我不说。”温若竹说,“钱我会还。那句话,我不说。”
白萧萧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尖利的笑,是真的很开心的那种,眼睛都弯了。
“好。”
她转身走回椅子,坐下来,翘起腿。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还在想,你要是真的说了,我就没兴趣了。”
“……”
“人最难看的时候,就是自己把自己剥开。”白萧萧说,“可你要是肯剥,你就不好玩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二十七万,我记着。利息按天算。”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白萧萧说,“我等。”
“等什么?”
“等有一天你自己撑不住了”
“然后那一天,你就会自己开口。”她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不要你对着四十家媒体说,我要你对着我说。”
温若竹握着拐,指节发白。
“还有。”白萧萧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下个月九号,我下午有一场发布会。”
“……”
“你那天上午,不是要去法院吗?”
温若竹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白萧萧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上午认罪,下午认错。一天两场,看你扛不扛得住。”
门拉开,外面的闪光灯像一片白浪。
温若竹站在后台的暗处,看着那片白光,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又开始疼了。
回程的车上,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是短信。
南轻语发来的。
(九号上午九点,第一法庭。不用早到。)
停顿了一下,又来一条。
(穿得别像个死人。)
她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袖子里。
同一天夜里,洛薇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上面是一行一行的日期,后面标着地点。
她拿起笔,在其中一个日期旁边画了个圈。
“老白。”
“小姐。”
“这半年,她每个周三晚上都在哪,帮我查清楚。”
“查这个做什么?”
洛薇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知道,我是第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