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红蓝光刚刚消失在街角,另一侧便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深色警车绕过商场广场,停在侧门消防通道前。车门打开,下来几名刑警。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背挺直,目光扫过商场入口时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
他看见了叶山凛,脚步顿了一下。
叶山凛也看见了他。她没有躲,嘴角微微抬了抬,不慌不忙迎上前去:“陈科长,好巧。”
被称作陈科长的人站定,打量了她两秒钟,语气里带着压不下去的意外:“叶山凛?你怎么在这里?”
“我开了家侦探社,”叶山凛说,偏头示意了一下楼上,“翡翠眼侦探社,社长,就是我。”
陈定岳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说:“你开侦探社?我还以为你是来看热闹的。”
卡博拉走到两人中间,看看陈定岳,又看看叶山凛:“你们认识?”
“认识。”叶山凛说,“这位是警察厅刑事调查局调查一科的副科长,陈定岳。我以前的顶头上司,半个。”
陈定岳没理她后半句,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这两位是我的队员。李毁圆,于哈哈。”
卡博拉这才注意到陈定岳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瘦高个,皮肤有些白,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衬衫,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几乎与柱子融为一体。另一位则完全相反,圆脸,小个,腰上挂着证件牌,手里攥着相机,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叶山凛时挤出一个笑容。
“你好你好,于哈哈,叫我小于就行。”那人凑上来自来熟地伸出手。
卡博拉和他握了一下。叶山凛则看着李毁圆,评价了一个字:“哑巴?”
李毁圆没吭声。
于哈哈抢答:“不是哑巴,是懒得说话。我们队里统计过,他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
卡博拉将目光从李毁圆身上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侦探证,递到陈定岳面前:“我是侦探,卡博拉·席瓦尔。”
陈定岳接过证件。他翻了一下,第一页是照片,第二页是资格章,第三页是发证机关。看得很仔细。合上证件,却没有立刻还给卡博拉,而是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卡博拉,落在他身后的叶山凛身上:“你还真的去开侦探社了啊。”
卡博拉愣了一下:“?”
陈定岳转头,拿下巴朝叶山凛的方向扬了扬,将证件还给卡博拉:“不是指你,卡博拉先生。我说的是她。”
他指了指叶山凛,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叙述陈年旧事的节奏:“这位叶社长,之前是我下属。在追捕卓眼组织的一次行动中挨了一枪,上面计划把她调到事务科,职级和工资待遇都不变。但你们的叶社长坚持拒绝,最后辞职了。我原以为她只是赌气,过一阵就会回来,没想到她真的自己开了一家侦探社。”
“所以说,”陈定岳顿了顿,“你还真的去开侦探社了啊。”
叶山凛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她看着陈定岳,语气散淡:“陈科长,这么多天不见,开场就要翻我的旧账?”
“不是翻旧账,”陈定岳说,“我刚才看到你在这儿,觉得世事难料而已。”
“世事从来不等人。”叶山凛说。
卡博拉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他注意到陈定岳在提到“挨了一枪”时,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似乎对那件事记忆犹新。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将目光转向婚纱店的门口。
警戒带已经被商场保安拉开,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守在两侧。叶山凛朝现场方向走了一步:“那位女士还有气息,刚被救护车拉走。里面那间试衣间被我们保护起来了,没让人碰过。”
“做得挺周到。”陈定岳说。
“江湖规矩。”叶山凛说。
于哈哈凑上来,压低声音:“叶社长,您这侦探社开业多久了?”
“三个月不到。”叶山凛说。
“那巧了,”于哈哈说,“上次我陪我妈去逛庙会,还看见那边有人支个摊子叫‘翡翠眼’,还以为是算命的呢。”
“那是我们发的传单。”叶山凛面无表情。
卡博拉听到这里,想起那摞传单至今还堆在办公室角落里,站到腰高。叶山凛当时说“发传单是最低成本的营销手段”,后来发现翡翠港禁止在庙会区域散发商业传单,被保安追了两条街。当然,这不是眼下的话题。
他收回思绪。玲子这时从警戒线内走出来,脚步轻稳,走到卡博拉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他刚才匆忙间翻出来的外套领子拉平。动作很轻,像做过一千次。
叶山凛余光瞥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低声说了一句:“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叶社长是觉得哪里不适应?”卡博拉问。
“我只是觉得,”叶山凛拖着调子,“翡翠港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种小年轻带坏的。”
“我和玲子是合法夫妻。”卡博拉说。
“合法夫妻也注意点,”叶山凛说,“我是个单身女性,看不惯这种腻腻歪歪的画面。”
陈定岳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终于没忍住,插了一句:“叶山凛,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光顾着开侦探社,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
“陈科长,”叶山凛转过身,直面他,语气不卑不亢,“您是在行使前领导对前下属的关怀,还是以一个已婚男人的身份指点后人?”
“都有。”陈定岳说。
“那我谢谢您。”叶山凛说,“不过我个人觉得,一个人过清净日子挺好。再说我社里这两个员工还都是成双成对的,我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习惯,孤独是孤独。”陈定岳说。
叶山凛没再接话。她转身往婚纱店走了两步,突然顿住,回头冲陈定岳说:“陈科长,办案要紧,别整得跟我二舅似的。”
于哈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立刻收住,假装在看相机里的照片。
玲子站在卡博拉身侧,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又移开。卡博拉低头看她,她便轻声问了一句:“午饭那碗面,还消化得了吗?”
“消化得差不多了。”卡博拉说,“只希望晚上不要再有什么案子。”
“那可未必。”叶山凛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我们这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卡博拉心想:和你在一起,恐怕就是这么个局面。但他没有说出口。
商场中庭的阳光仍然明亮,三楼的通道已经被隔离成一块安静的飞地。海鸥扑棱棱落在对面檐角上,嘎嘎地叫了两声,然后张开翅膀飞走了。
这时,那个一直没开口的李毁圆从婚纱店内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步幅均匀,像一片影子从光线里移出来,站到陈定岳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只能听到零碎的词:“查了……身份……老城区……未婚夫……”
陈定岳听罢,转向卡博拉和叶山凛,简洁地说:“李毁圆查明了最基本的身份信息。”
他顿了顿,道:“被害人名叫卡米拉·罗查,女,家住翡翠港老城区。今天是和未婚夫一起来的,来的是她同学的婚纱店。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同学店?”于哈哈挠了挠头,“也就是说那婚纱店老板是她同学?那刚才那个店员是什么人?”
李毁圆没接话。
叶山凛瞥了他一眼,道:“你要是好奇就去查,别光用嘴问。”
于哈哈:“我就随口一说。”
卡博拉听完陈定岳的话,脑海中默默梳理着已有的见闻。他暂时还没有头绪。他只知道,那个女人在试衣间里倒下,手边有一块沾了可乐和大麦茶的手帕,试衣间的矮几上还放着一杯冰球尚未完全融化的大麦茶。氰化物的苦杏仁味至今还留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但这些是他在警察到来之前的发现,眼下不需要重复给警方听,反正他们也会自己查。
他看向陈定岳,问:“那位未婚夫呢?”
陈定岳偏头示意了一下婚纱店门口的方向:“在那坐着,被保安看着。情绪不太稳定,什么也没多问。”
卡博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店门外的长椅上,低着头,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票。他没有哭,但肩膀一直在微微起伏。救护车离开时他没有跟上去,此刻就那样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卡博拉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声:“他的样子不像是演的。”
陈定岳没有反驳。他只是回过头,朝婚纱店警戒线内看了一眼:“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得等医院那边反馈,以及现场证据的结果。”
于哈哈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现场外围照片,又放下,嘴里嘀咕了一句:“我今天下午本来是要请假相亲的……逛个商场的工夫都能撞上命案,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相亲?”叶山凛耳朵尖,立刻转头,“跟什么人?”
“我妈介绍的,”于哈哈苦着脸,“听说在港口那边做会计,姓什么来着……我还没来得及看资料,就被派出来了。”
“那正好,”叶山凛说,“做会计的最怕迟到。你要是迟到了,对方没准觉得你不够重视,直接把你拉黑。”
“叶社长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可真独特。”于哈哈说。
“我不是安慰你,我是给你提个醒。”叶山凛说,“我以前见过一个迟到五分钟的,被女方从头到脚审了一遍,最后连电话都不敢接了。”
卡博拉听到这里,表情微微变化。玲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没有人追问那个女方是谁。
“行了,情况摸得差不多了。”陈定岳打断闲谈,“叶社长,你们先在旁边待着吧,有需要配合的,警方会找你们。你们侦探社今天算是出了外勤,不算白跑一趟。”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费用?”叶山凛问。 “刑事案件没有酬劳。”陈定岳说,“不过你们如果提供了有效线索,可以记一份协助证明。”
“那也挺好,”叶山凛说,“至少能证明我们翡翠眼侦探社参与过一桩大案,以后宣传册上能写着‘曾协助破获婚纱店疑案’,听着就比‘替老太太找假牙’体面。”
卡博拉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和上次那面锦旗放在一起挂”这句话咽了回去。
傍晚的斜阳从商场穹顶倾下来,地面被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警戒线内,刑警们仍在忙碌,笔记本翻动的声响和快门声交替出现。而警戒线外,卡博拉站在玲子身旁,叶山凛靠在墙边,各怀心思地看着那家婚纱店。橱窗里的婚纱裙摆安静地铺展着,像一朵无人认领的白花。
海鸥的叫声渐渐远了,远处港口传来一声汽笛。翡翠港的午后,在案件的阴影下,依然安静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