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三楼的警戒线内，陈定岳朝卡博拉点了下头，示意可以问。
卡博拉走到那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面前。男人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票，目光低垂，肩膀缩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但没有哭。陈定岳喊警员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手指仍在抖。
“卡博拉·席瓦尔，侦探。”卡博拉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放得平缓，“能不能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男人点头，声音发干：“我叫罗杰，罗杰·萨顿。”他又补了一句，“我是在港口税务所上班的，罗查……我们在下个月结婚。”
“今天来这家店是为什么？”
“因为美咲。”罗杰说，“美咲是我们高中同学。她在这家婚纱店做店员。罗查说结婚嘛，想找件合适的婚纱，美咲就约我们来店里看看，说可以给我们推荐一些好的款式，也给她的业绩帮帮忙。我们约的是下午两点，到店之后美咲一直在接待我们。”
卡博拉没有打断他。罗杰似乎需要一点时间组织语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又接着说：“我陪罗查在店里挑婚纱。罗查试了两三件，不太满意，后来店员美咲给她拿了一条新到的白纱，罗查觉得不错，就拿着进试衣间试穿。我在外面等她。美咲也在旁边站着，我们聊了几句关于裙子的意见。后来美咲从柜台后面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给我，一杯放在试衣间外面的小桌上，说是给罗查准备的。又过了一会儿，美咲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面放着一杯饮料。她走得快，路过我身边时，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托盘上的饮料洒了，全泼在我这身西装上。是可乐。我身上这件浅灰色西装是上个月才买的，被淋了一大片。我连忙掏出手帕来擦。这时候罗查在里面喊了一嗓子，说太渴了，嗓子干得冒烟。美咲说正好，她刚备好一杯大麦茶，就给罗查端了过去，放在试衣间外面，说罗查可以先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换衣服。罗查后来开门拿进去了，她喝了一口，说挺好喝的，带着那杯茶和婚纱进了试衣间。”
“之后呢？”卡博拉问。
“之后我就一直在和店员商量婚纱的事。商量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帕不见了。我想大概是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或者放错地方了，就问美咲有没有看到一块灰色的手帕。美咲说没看见。我想着可能落在哪了，也没太在意，就先继续看婚纱。然后就是您来了。”
罗杰说完，又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像还惦记着那块手帕。
卡博拉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里正装着一块叠成几层的灰蓝色手帕，边缘还洇着褐色的可乐痕迹。他把证物袋举到罗杰面前：“是这条么？”
罗杰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点头：“是。原来在您这儿。”
“抱歉，”卡博拉收回手，语气平静，“它现在是证据了。”
罗杰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缓缓放下。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卡博拉看了他两秒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来，退到警戒线外围，站在玲子身旁。叶山凛正靠在墙边看警员拍照，余光扫到卡博拉回来，才转过身来：“他怎么说？”
“和我们在婚纱店门口听到的差不多。美咲是他们高中同学，约他们来充业绩。美咲洒了可乐在他身上，他掏手帕擦拭，手帕后来不见了。罗查说渴了，美咲端来一杯大麦茶。罗查喝了一口进试衣间，之后美咲一直和他在一起商量婚纱。”卡博拉简短地复述完，没有加一句多余的评论。
叶山凛皱了皱眉：“中间那段时间，美咲有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他说是一起在商量婚纱，但具体时间长短还不清楚。”卡博拉说。
玲子站在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她视线落在那个证物袋上，轻轻说了一句：“那块手帕，为什么会出现在试衣间里？”
卡博拉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这时，李毁圆从店门口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打印纸。他将报告递到陈定岳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指了一下几行关键句子。陈定岳低头扫了几眼，随即朝卡博拉和叶山凛招了招手。
“鉴定报告出来了。”他把打印纸平摊在长椅边的矮桌上。
卡博拉走上前，低头看去。李毁圆的字迹清晰整齐，像印出来的一样。陈定岳捡起报告上的关键结论念给他们听：“首先，那杯大麦茶里检出氰化物，浓度很高，足以致死。其次，手帕上的残留物，氰化物全部集中在大麦茶污渍上，可乐污渍上完全没有氰化物。”
“也就是说，”卡博拉沉吟道，“罗查在擦手帕之前，就已经喝下了混有大麦茶的氰化物。那块手帕上的大麦茶渍，是她在试衣间里喝水时无意间沾到的。而可乐渍上无毒的痕迹，说明可乐真的只是不小心洒了，是一个意外，不是凶手特意安排的。”
叶山凛接话：“凶手没有愚蠢到把手帕泡在毒药里再丢过去。他只是把那块手帕扔在了试衣间旁边。”
“或者。”卡博拉说，“那块手帕是罗查拿到试衣间里用了，后来又被人悄悄拿走，丢在外面的。”
玲子站在他身侧，目光远远落在试衣间的门帘上。婚纱店的射灯将那片区域照得明亮，她的语气很轻：“那美咲呢？她当时说自己在和丈夫商量婚纱。但她的手在哪里？她的杯子，她倒的茶，她的时间。”她顿了一顿，“她现在是最能接触到所有环节的人。”
卡博拉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警戒线内。美咲坐在靠门边的一把塑料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制服上还别着一枚“美咲”的名牌，在光线里微微反着光。她的视线静静地落在地板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躲闪，像一个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某人到来的人。
“凶手是谁，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卡博拉低声说，目光没有从美咲身上移开。
“问题是，”他顿了一下，“她是怎么做到延迟下毒的？”
风从商场中庭吹过来，送来一阵烤面包的味道。快傍晚了，面包店开始上新鲜热乎的羊角包。海鸥在四楼的栏杆上站成一排，偶尔低下头，打量着底下走动的人影。
叶山凛顺着卡博拉的视线看向美咲，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延迟下毒……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技术活。”
玲子站在卡博拉身侧，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像一片叶子在水面掠过。
叶山凛余光又瞥见了这个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算是明白了。这侦探社白天查案，晚上还兼职演爱情片，那我这个社长算什么？算观众？”
“算单身观众。”卡博拉说。
“你再说一遍？”叶山凛瞪了他一眼。
“我是说，”卡博拉面不改色，“观众席上，单身观众坐第一排，视野最好。”
于哈哈正扛着相机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被陈定岳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陈定岳咳嗽一声，拉回正题：“既然你们有嫌疑人，那就说说看。你们认为，那个店员是怎么把氰化物放进大麦茶的？”
卡博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婚纱店柜台后方那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茶水间。饮水机、茶包罐、纸杯、糖包、吸管，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柜台到茶水间之间那段距离，不算远，但有一个拐角，从店面方向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被货架挡成一个死角。
美咲说自己是去给客人倒茶——那段时间，她人在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看到。
而她手里的茶，是从那一排整齐的纸杯和茶包之间端出来的。
卡博拉看着那片区域，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原地，像一个刚刚拼好一幅拼图边缘的人，看着中间的空白处发愣。边缘已经清楚了，中间那块还没有找到。
玲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说：“你看着她倒茶的那只手。事发之后，她有没有洗过手？”
卡博拉的瞳孔微微凝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美咲。她的手已经不再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了，而是在膝头轻轻摩挲着拇指指腹，像在反复搓着一层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那动作很轻，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但那指尖反复压在指腹上的节奏，在安静的空间里，像一枚细小的节拍器，一格一格地走着。
卡博拉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现在去问她，她不会说的。她等了这么久，就是等着我们去发现。”
陈定岳在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开口：“你们侦探社，说说你们的看法。”
卡博拉看着他，想了想，说：“美咲是唯一从准备饮品到端出饮品，全程接触那杯茶的人。她也是唯一在罗查进门之后，既不在试衣间里、也不在店铺柜台的人。她有足够的理由走到茶水间去，也有足够的机会在无人的拐角处做手脚。而丈夫的手帕之所以出现在试衣间旁边，是因为凶手需要把那个沾着大麦茶的手帕扔在那里——让她看起来像在试衣间里发生了挣扎或意外。”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停顿。
“但这些都只解释了一部分。”卡博拉又说，“那杯茶是罗查自己端进去的，她喝的时候冰球还没化，说明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喝到了。美咲没有理由提前下毒——她是在罗杰开口说口渴之前端出来的。”
叶山凛在一旁挑了挑眉：“所以问题从来不是‘谁下的毒’，而是‘她怎么让茶在开口之前就变成毒茶’。”
“对。”卡博拉说，“那杯茶，是在罗查开口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茶是美咲提前泡好的，杯子是美咲提前放好的。而她只需要一个让人无法怀疑的瞬间，让那杯茶被顺理成章地端到罗查面前。”
玲子安静地听着，终于开口：“那她的手帕呢？为什么要把丈夫的手帕丢在试衣间外？”
“因为要让罗查看起来像自己喝了毒茶后自己擦手弄污的。”卡博拉说，“手帕上的可乐渍，证明那块手帕先沾了可乐，再沾了大麦茶。而罗查的手上，如果沾到了自己的口水或茶渍，她一定会下意识去擦嘴。那块手帕就是那个替罪羊。”
他看向试衣间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安静的笃定。
“美咲的每一步都踩在常识的盲区里。她把毒茶放在那里，等着罗查自己端起来喝下去。只要没有人亲眼看见她把东西放进杯子里，那就算有大麦茶的氰化物，也只是一杯无辜的茶碰上了一个不幸的人。”
叶山凛听到这里，难得没有立刻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接下来，你是打算去问她怎么做到的？”
卡博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个装着灰蓝手帕的证物袋，袋上的标签被李毁圆写满标记，透明袋面沾着一层薄薄的指纹粉。他拧紧袋口，又看了美咲一眼。
“她现在就在那里。”卡博拉说，“问题是，我们还要再等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