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地下室」basement

作者:常乐风 更新时间:2026/10/9 22:14:19 字数:11699

1

常乐风收回望向街道尽头的目光,转过身来,看着卡博拉和美山,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餐啊?”

卡博拉几乎没犹豫。他脑中迅速闪过那个在海风面馆里点最贵的蟹黄面、点鲈鱼、点柠檬茶、最后由他买单的叶社长,又对比了眼前这位刚救了他和美山一命、说话简洁利落、还自己配枪的风衣男子。他暗自下了个结论:总比和叶社长一起吃好。于是欣然应允:“那就打扰了。”

常乐风没有多话,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风衣下摆在他膝盖附近轻轻晃动。他没有问卡博拉想吃什么,也没有征求美山的意见,像是已经在心里定好了去处。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停在一条巷口旁的一家小面馆前。店面不大,门头挂着一块木牌,绿底白字,写着“常记米粉”,字迹有些褪色了,看得出有些年头。面馆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另一锅里面泡着卤过的鸡爪和豆泡,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一种酸笋特有的味道。

卡博拉还没来得及打量招牌,常乐风已经迈进门槛了。

店里的光线比街上暗一个度,几张方桌靠墙摆开,桌面上铺着印了店名的白塑料布,碗筷用纸盒装着放在桌角。午市刚过,店里只剩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埋头吃粉,头也不抬。另一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背着双肩包、戴眼镜的年轻女生,正对着对面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大姐姐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表情生动。

卡博拉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店铺深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你还知道回来?不对……你怎么也来这儿了?这位是谁?”

叶山凛从面馆最里面一张桌子旁探出头来,手里握着一双筷子,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鸡爪。她显然已经吃了一会儿了,碗里的汤面下去了一小半,桌面上摆着一碟醋、一小碗酸笋和小碟酱油。她看见卡博拉和美山站在门口,本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鸡爪,看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棕色风衣的陌生男人,立刻放下筷子,目光在常乐风身上上下扫了两遍。

卡博拉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露出什么,指了指身后的常乐风:“这是常乐风,一个记者。刚才我们在巷口遇到了一点麻烦,是他帮的忙。”他说得简短,没有提枪的事。叶山凛的注意力已经从卡博拉身上转移到了常乐风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不高,穿着风衣,站得笔直,腰间的位置隐约有一块硬物轮廓的痕迹,但很快把视线收回,脸上挂出一个营业性的笑容:“常乐记者你好你好,欢迎欢迎。我是翡翠眼侦探社社长叶山凛,这两位是我社员工。”

常乐风站在原地,没有握手,也没有点头,只是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姓常。”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常乐风是我的名字,姓常,谢谢。”

叶山凛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哦哦,好好好,常记者,常记者。”

常乐风没有纠正第二次。他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目光扫过叶山凛桌上的碗,又转回她脸上:“你们是侦探?”

“哈哈,是的。”叶山凛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压出来的沉稳,“翡翠眼侦探社,翡翠港正式注册的侦探社,最近还破了一桩婚纱店命案,你没听说过?”

“没有。”常乐风说。

叶山凛的笑意没有塌,但嘴角抽了一下:“……那你现在知道了。”

常乐风没有接话,转头看向柜台方向。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着围裙的年轻女人,大约三十出头,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正低头擦一只碗。她听见常乐风的声音才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熟稔的笑,没有多余的客套:“来了啊?” “来了。”常乐风说,“来一碗米粉,加两个鸡爪,三个豆泡,四个酸笋,五个炸蛋。这样的份来四碗。”

老板娘听完,利索地应了一声:“好嘞。”

她又看了卡博拉和美山一眼,没有问口味,已经转身去备料了。粉是现成的,烫一下捞起来,浇上熬好的汤底,鸡爪和豆泡早就卤在锅里,炸蛋是现炸的,动作麻利得像一台上满发条的机器。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四碗粉便被端上桌来。碗是大号的粗陶碗,汤面泛着一层红油,鸡爪卧在碗边,豆泡吸饱了汤汁沉在碗底,酸笋堆成一小堆,炸蛋膨胀得金黄蓬松,半浸在汤里,像一只胀满气的小面包。四碗整整齐齐排开,分量一模一样。

“四碗一起,一共十维克纳尔。”老板娘报完价,转身又回柜台后去了。

叶山凛的筷子刚夹到一半,听见这个数字,缓缓放了下来。她看着常乐风面前那碗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吃了快一半的那碗粉,再看了看卡博拉面前刚端上来的那碗粉,目光在四只碗上转了整整一圈,然后转向常乐风,瞳孔里仿佛映着维克纳尔的金色光晕。

“常乐小弟,”她的语气一瞬间热络了不止一个量级,连称呼都换了,“你是在这店常吃吧?老板娘都记着你的量。这粉看着是真不错。你说你平时写作为生,生活费一定很紧张吧?你住哪边?平时开销大不大?”

常乐风正要拿筷子,闻言看了她一眼:“还行。”

“我跟你说,”叶山凛干脆连自己那碗粉都不吃了,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一点,语气热络得像认识多年的老邻居,“你既然这么熟这一片的馆子,经济方面又讲实惠,说明你是个过日子的人。这种人才我们侦探社最需要了。怎么样,考虑一下,来当我的侦探社的股东怎么样?不用你出多少力,签个字,挂在名下,以后吃粉打折,破案分钱——”

“我姓常。”常乐风说,语气没有不高兴,也没有不耐烦,“叶社长,侦探事务所属于非法人组织,没有股东这个概念。”

叶山凛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常乐风继续说:“但是,我可以当您的合伙人。如果您同意的话。”

叶山凛脸上重新光亮起来,筷子在桌面上一敲:“好!那就算你一个了!”

“常乐小弟,”她又问道,“你平时爱吃酸笋吗?我看你加了四份,是不是从小习惯的口味?”

常乐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夹了一筷子粉,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趁热吃。凉了粉会坨。”

叶山凛被这一句话轻轻堵了一下,但她毫不在意,端起自己那碗粉,喝了一口汤,又放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常乐风,嘴里评价道:“你这人话不多,但挺实在的。我喜欢这种风格。”

四碗粉的热气在桌面上空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常乐风吃粉的动作不快不慢,筷子每次都夹起差不多量的米粉,汤底顺着碗沿淌下去,没有一滴溅出碗外。叶山凛一边吃一边打量他,时不时插一句话题。他偶尔应一声,偶尔只点头。卡博拉和美山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粉。炸蛋被汤浸过之后外酥内软,咬下去时能听到一声细碎的脆响,汤底的辣味不重,但很鲜,酸笋的酸味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腻。

吃到一半时,常乐风放慢了筷速,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扫过桌边三人的脸。他已经听了一阵子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上午的街巷、砖墙、那些同行的侦探们和看见的可疑人物。虽然他在场的时间不长,但零碎的信息已经串成了一个清楚的方向。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问了一句:“所以,你们在追查警察失踪案。”

叶山凛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没错。警察署那边雇了五十家侦探社来查这个案子,我们翡翠眼也接了。”

常乐风听完,没有急着发表看法。他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心里评估什么,才说:“带我们一个吧。按照叶社长的说法,我现在也是合伙人了。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卡博拉放下碗,几乎没有犹豫:“当然可以。多一个人确实多一双眼睛。”

叶山凛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我是社长啊啊喂——你们俩商量的时候能不能先问问我?”

“叶社长今天不是已经把合伙人给封了吗?”卡博拉说。

叶山凛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刚才的“合伙人”确实是她自己拍板定的,她要是反对常乐风加入,就相当于自己刚说完的话又咽回去,这是她所不齿的。她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哼了一声:“行吧。那咱们翡翠眼侦探社现在又多一位合伙人了。但事先说好了,等案子结了分钱的时候,分配方案由社长决定。”

常乐风没有异议,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酸笋送进嘴里。

卡博拉吃完碗里最后一口粉,把筷子整齐地平放在碗沿上,抬头朝店里扫了一眼。他想起上午那条街上的人群,那些伪装成游客、行人、顾客的同行们,又想到自己被那群女混混围住时,街对面的侦探们没有一个现身,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说到这——侦探怎么都不见了?话说他们一点义气都没有。我在被流浪混混威胁的时候,也不见他们帮我们出个头。那么多人站在街边,拍墙的拍墙,挑水果的挑水果,看杂志的看杂志,硬是没有一个人过来。他们都去哪儿了?”

叶山凛本来正要低头喝汤,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朝店铺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不有两个么?”

卡博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靠窗那张桌上,那个扎着麻花辫、戴着眼镜的年轻女生正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一个看起来很好骗的年轻大姐姐。大姐姐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桌上摆着一碗还没怎么动过的米线,表情带着一种天真而懵懂的专注。扎麻花辫的女生正冲着她说话,语气轻快活泼,像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说到一半,她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她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又将手帕叠好,收起。

她抬手擦嘴角的那一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常乐风桌上的那四只空碗,又收回来,重新落在对面大姐姐脸上,继续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卡博拉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他想起上午玲子说过的话:“那个学生也是侦探。说不定她是侦探,旁边那个大哥哥才是助手。”而此刻坐在窗口位置的两个人,倒和上午的构型有点相似——一个扎麻花辫的眼镜女生,一个看起来天真好骗的大姐姐。叶山凛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放下碗,拿手背擦了擦嘴,拍了拍肚子:“行,这顿吃得挺舒服。常乐小弟,以后咱们就是合伙人了,有你这份点菜的熟练度,以后咱们社聚餐就定在这儿了。”

“我姓常。”常乐风说。

“好嘞,常乐小弟。”

常乐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纠正。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位叶社长在称呼上不太容易记住别人的姓氏这个事实。他站起身,将风衣衣襟拢了拢,对卡博拉和美山说:“走吧,回街上看看。”

卡博拉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口位置。扎麻花辫的女生已经站起身,和那个大姐姐一起走出了面馆,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午后人流里。他收回目光,跟上常乐风的步子,走出常记米粉店的门,重新回到第十二街区那片被梧桐树影覆盖的石板街上。阳光偏西了一些,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落在街面上,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省略号。

2

米线店里的热气消得比汤底还快。四只空碗被老板娘收走之后,桌面上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桌布印子和四双码得整整齐齐的筷子。常乐风没有急着站起来。他坐在原位,目光从窗外低矮的屋顶上滑过,转向柜台后面正在收拾碗碟的老板娘,问了一句:“这附近有很多餐馆么?”

老板娘停下手里的活,把几只碗叠在一起,头也没回地说:“没有。这附近是老居民区,很多人都自己买菜做饭,再不然便利店买两口对付一下。你见这条街上有几家像样的饭馆?也就我这小店撑着。”

常乐风没有再问。他目光向下,落在桌面上一处被汤渍浸出颜色的浅痕上。那张印着店名的塑料桌布上,有一道新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划痕。他的视线一触即分,没有停留。“原来如此。”

他说完这三个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拢了拢风衣衣襟,起身朝店外走去。卡博拉和美山对视一眼,叶山凛拿起最后一口汤连底喝净,把碗一推,抹抹嘴,跟着出了门。

午后偏西的阳光照在老居民区的街面上,空气里飘着一层饭菜的油烟气。四人沿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往里走了不到百米,停在一户老旧的红砖楼下。楼不高,三层,外墙面有些剥落,楼梯入口敞着,楼道里堆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就在常乐风准备拐进楼道的时候,一扇窗户从二楼猛地推开,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来。

“又是你们!”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在铁皮上刮出一道口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别再敲我家门了,再敲我就报警了!”她说着,从窗台上抓起一只搪瓷盆,扬手就朝楼下砸过来。

卡博拉眼疾手快往后退了两步,搪瓷盆“咣”的一声砸在他脚前半步的位置,弹了两下,咕噜噜滚到墙根。叶山凛的动作更快,已经闪到楼道里去了,只露出半张脸:“老太太,我们不是坏人——”

“滚!”

“好,好,我们滚,我们滚。”叶山凛赶紧拉上卡博拉和美山,三人退出红砖楼的范围。老太太又骂了几句,收回脑袋,窗子“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皮掉了一小片。

常乐风站在楼外一处晒不到太阳的阴影里,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靠着一棵老榆树,鞋尖踢了踢地面上一片枯叶,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结果。叶山凛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不进去?你也被赶过一次?”

“我还没进去过。”常乐风说得平平淡淡,“但我猜到了会是这个样子。”

叶山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光。她站了一会儿,将双臂抱在胸前,呼出一口气:“得,目前监控没拍到他们怎么离开的。那些人就像凭空从这条街上蒸发了一样。”

卡博拉从另一侧走回来,鞋底在石板路上蹭了两下,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小巷也全都是不通的。我和玲子下午把能走的巷子都走了一遍,要么是死胡同,要么通了也连不到主路。没有一条能绕出这片街区。”美山站在他身侧,没有补充更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三人在红砖楼前站成一个半圆,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窗户。一个街区,六名警察,全部失踪。没有监控,没有出口,没有愿意开口说话的证人。

卡博拉把散乱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这算是个够宏大的密室杀人了。”叶山凛没有反驳。她舔了舔嘴唇,还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空气里抓水。美山看了看卡博拉,又看了看叶山凛,轻声提了一嘴:“证人还不配合。如果我们能撬开一户人家的嘴,或许能拿到一点时间线上的碎片。”

常乐风在榆树底下站够了,才开口:“我倒是有办法解决证人问题。”

他抬脚就走,也不解释。三人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便跟着他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家开在巷角的便民超市。超市不大,货架摆得密,灯光明晃晃地照着色彩斑斓的包装袋。常乐风径直走到生鲜区,拎起一只藤编果篮。果篮里装着几个苹果、一串香蕉、一小袋柑橘,用透明膜封好,贴着一张手写价签。他又在冷柜前停下,拉出一扇玻璃门,里面码着一排深红色的猪肋排,每一扇都用保鲜膜裹得紧紧的,冰柜的冷气白蒙蒙地往外涌。他拎起一扇猪肉,掂了掂重量,放到果篮旁边。

收银员扫完两样东西,报了个数:“四块钱。”

常乐风没急着付款,转身又走向货架。他伸手从调味品区拿了一罐“虾兵蟹酱”,又从豆制品区拿了一罐“筷子豆腐”,这两样东西摆在最底层货架最靠里的位置,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无人问津的老库存。他把两罐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收银员又扫了一下:“一共五块钱整。”

常乐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放在柜台上。收银员找了零,他把硬币揣进兜里,拎着果篮和猪肋排走出超市,两罐酱豆腐夹在臂弯里,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走到路口停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一会儿,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句:“喂,好,我知道了。”然后挂断。

他转回头,看着三米外的叶山凛、卡博拉和美山:“你们三个手机都开着么?”

“开着。”叶山凛掏出来看了一眼,“干嘛?”

“接一下。”常乐风说着拨出号码。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起来。叶山凛一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常乐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开着就行。别挂。”

他说完,把手机放回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没有挂断。叶山凛低头看一眼自己手机上还在运行的计时界面,想说什么,又见常乐风已经转身走向那栋红砖楼。

“他这是让我们在外面听着?”美山轻声问。

卡博拉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大概是的。走吧,找个听得见又不让他发现的位置。”三人退到巷口拐角处,贴着墙根站定,各自握着手机,屏息听着听筒那头的动静。

常乐风敲了三下门。隔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谁呀?”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奶奶,我是蝉鸣日报社的记者。”常乐风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温和,透着一股寒暄的平稳,“我叫常乐风,是咱们社里派来做读者回访的。”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露出一张花白的脸,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记者?哪家报社?”

“蝉鸣日报社。”常乐风重复了一遍,“您看了那么多年我们的报纸,我们最近社里有个活动,回馈老读者,给一些老读者送点小礼品。今天正好路过这一带,就想着来给您送一份。”

他把果篮举起来,放在门口,又把那扇猪肉和两罐酱豆腐一起递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是顺路捎来的东西。老太太的目光在果篮和猪肉上来回扫了两遍,嘴巴动了动,表情松动了:“嗨,这多不好意思的……”

“特地给您带的。”常乐风的语气依然温和平静,听不出半点讨好,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您收着就好。”

“那你坐,你坐。”老太太打开了门,把他让进屋,又从门边拿出一把扫帚把门口她之前砸人时掉落的搪瓷盆碎片拨到一边。常乐风在门口站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厨房的台面和桌上摊着的旧报纸。报纸摊开着,露出一页边栏上写着“青春漫画”的跨页广告。

他走进屋,在那个桌边坐下来。

老太太给他端了一杯水,又招呼他在屋里坐。“小伙子,”老太太的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你们报社有心了。你看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您客气了。”常乐风说。他坐定后,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墙角放着一摞旧书,书堆得很随意,中间露出一卷卷起来的报纸;书桌边挂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一角粉色的封面。他收回目光,看着老人:“我看您订阅了《青春漫画》……和《老年生活》?平时都看这两份吧?”

老太太笑了:“哪呀。青春漫画是我孙子定的,我一个老太太哪翻那些东西。他每个礼拜来我这儿住两天,定的杂志就往我屋里搁。”她又摆了摆手,“《老年生活》我倒是看,就是有点无聊,广告太多。”

常乐风点点头,不知从哪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和一截短铅笔,翻开一页,低头写了几个字。他写字的速度不快,笔画规整,像在记录什么:“好的,您的意见我记下来了。广告多,《老年生活》的方向可以再调整。其实您也知道——咱们蝉鸣日报社范围很杂,我其实不是《老年生活》社的。”他把本子合上,抬起头,语气像聊家常般,“您平时待在家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趣事,或者怪事?方便的话,也可以帮我凑个素材。”

老太太听他这么一说,像是忽然打开了话匣子:“诶呦,那可有一个。就是……啊,对了,前天晚上嘛。”

“前天晚上?”常乐风的声音很轻,像在帮她整理时间线。

“对,前天晚上大概是……后半夜了,我起来上完厕所,就听到外头有声音。”老太太的神情里带了一点神秘,“最近我老是听到有人拖拽重物的声音。就在那后面的巷子里,也不知道什么人干的。”

“什么声音呢?拖拽麻袋,或者……”常乐风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他握着笔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已经张开,一个词几乎要滑出来,又被收了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巷道口,像在挑选一个更恰当的词汇,“……动物么?”

“不是,不像。”老太太摇着头,“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碾过地面,拖着一根钢轨那样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又沉又长,隔着一面墙都能听见。你说是不是有人偷铁道呢?”

常乐风握笔的手没有动。他停顿了约两秒,然后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记下了什么。他说:“那铁道警卫队要气坏了。”

老太太哈哈大笑:“可不说是呢。我也觉得奇了怪了,那条巷子平时连猫都少往那儿走,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声儿。我本来想打开窗看一眼的,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我一个老太太,半夜爬起来看外面,也没那个胆。”

常乐风没有追问。他合上小本,把铅笔别在封面上,站起身,声音依然平静温和:“谢谢您。您的意见我们会带回去,赠品您收好。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们这个活动好啊,下次再来。”

“好,下次来。”

他走出门,轻轻带上了门锁。门在他身后合拢。老楼里的楼梯间恢复了寂静,只有他下楼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巷口拐角处,叶山凛靠在墙上,手中握着手机,通话早就结束了。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停在了那个“常乐风”名字下方。她抬起头,看着常乐风从楼门里出来,风衣口袋里露出那本小本的一角。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果篮——没有送出去的果篮。他走到他们面前,把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平淡:“问出来了。前天晚上,后半夜,巷子里有拖拽重物的声音。不是麻袋,不是动物,她说像是拖拽一根钢轨。”

卡博拉沉默片刻:“你是说,前天晚上有人从后面的巷子里拖了一根钢轨之类的东西?”

“她说的是‘像是’。”常乐风没有把话说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果篮:“她没收,大概觉得这会的果篮有问题。没关系。”他说着,把果篮往卡博拉怀里塞了过去,“给你了。钱没白花。”

3

黄昏的光线从老居民区的屋顶上斜斜落下来,将整条巷子镀上一层灰金色的薄光。常乐风从那栋红砖楼出来之后,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拐到了巷口那台自动贩卖机前。

贩卖机不大,紧贴着墙根而放,机身漆面已经有些老化,顶部积了一层灰。机身的透明柜里码着一排排罐装饮料,最下面那层空了几格,另一端堆着几罐落灰的杂牌碳酸饮料。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投币口,硬币在机箱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然后选择了一罐蜂蜜柠檬苏打。机器内部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咕噜声,一罐罐体泛着水珠的饮料滚落到取货口。

常乐风弯下腰,伸出手探进取货口。指尖触到冰凉的罐体,刚要握住,他的手忽然停住了。取货口内部深处的角落,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方形的,布料,浅白色,边缘折得很好。

他捏住那块布的一角,轻轻把它抽了出来。是一块手帕。布料是棉质的,手感轻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滚边,一角绣着一朵很小的野雏菊。手帕上沾着一些灰,看起来是掉在这里有一阵子了,但不是那种被踩来踩去的灰——它叠得很整齐,像是从口袋里滑落之后又滚进这个角落,恰好没被来往的行人踩脏。

常乐风直起身,把蜂蜜柠檬苏打放在贩卖机顶上,将手帕递给卡博拉。

卡博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布料、滚边、那朵野雏菊——他抬起头,看向美山。美山也看到了手帕角上的那朵野雏菊,轻轻点了点头:“是那个学生的。”

“哪个学生?”

“就是面馆里那个扎麻花辫、戴眼镜的女生。”卡博拉说,“下午她坐在窗口,拿手帕擦过嘴角。那块手帕我也看见过,叠得很整齐。”

他把手帕翻过来,摊平,掌心里托着。布料上有几道细小的褶痕,没有血迹,没有污渍,也没有任何其他痕迹。他盯着那块手帕看了一会儿,忽然间像是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通了。

不是那种突然破案的灵光一现,更像是一条一条信息在脑子里排队站好,然后拼成一幅完整的图。老太太说的深夜拖拽声——那种沉重的、像钢轨碾压地面的拖拽声——他一直在琢磨那是什么声音。监控没拍到警察们离开,小巷全部不通,人却凭空消失了。还有这块手帕——它出现在一台自动贩卖机的底部,这说明那个学生来过这里,而且是在某个动作幅度较大的时候,手帕从口袋里滑出来的。如果她只是逛街路过,站在原地不动,手帕不会掉出来;让她弯腰、侧身、蹲下的,一定是什么需要大幅度动作的事。比如,弯腰去掀一个井盖。

而老太太根本不用他费心去猜——她已经把那声音的答案说了;那声音像“拖拽钢轨”,正是铁盖被拖开时,金属边缘在地面上刮擦发出的声响。

卡博拉站在贩卖机前,手里攥着手帕,目光落在不远处人行道上一个圆形的铁井盖上。下午的阳光虽然还在,但已经倾斜得厉害,井盖边缘的金属边框在低角度的光线下微微反了一下光。他开口,声音带着笃定:“话说,我终于知道了。”

叶山凛转过头来:“你知道什么了?”

“是地下管道。”卡博拉说。

叶山凛眉毛微微扬起。“犯人通过地下管道转移了所有警察。”卡博拉继续说着,“这个街区的小巷虽然不通,但地下未必不通。管道的入口就在巷子的某些位置,或者是街边的检修井盖。监控拍不到地下,只要他们选择深夜行动,把人从地面带进管道,再从另一个出口消失,就可以做到完全不留痕迹。老太太听见的、像拖拽钢轨一样的声音,其实就是井盖被打开后又被拖动的声响。”

他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两三秒。

叶山凛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一拍大腿:“对啊!地面上没有出口,不代表地下没有通道!咱们光在地面上转来转去,没想到脚底下还有一层!”她说着就开始四处张望,目光扫描着周围的空地、墙根、路沿,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劲头,“行,那我们就找一个下去吧。”

卡博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开步子。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井盖,又扭头看了一眼美山,语气有点迟疑:“真的要下去么?”

叶山凛已经走出去了几步,闻言回头,看着卡博拉:“怎么了?你刚才自己说的地下管道,现在又不下去了?”

“我是觉得,地下管道的事,我们还没有完全摸清楚。”卡博拉看向美山。美山站在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个铁井盖上,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唇角的不自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叶山凛站在几步外,看见了卡博拉的目光,立刻酸了一声:“行了行了,就是舍不得你家美山下井。”她把手一摆,语速利索地说,“这样,我第一个下。”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常乐风开了口:“没关系。”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其实我还挺了解翡翠港的地下系统的。”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相册,翻出一张保存得清晰无比的长图,放在三人面前,“我的手机里存了翡翠港的地下全图。这些管道最早是上个世纪铺的,后来经过几次改造,大部分还在用。入口的位置分布我记得很清楚。”

那张图铺展开来,纵横交错的线条密集如网,像一張长眠于地下的城市地图。其中几条粗线勾出的主干通道穿过了第十二街区的地底,沿线的检修井、通风口、分岔接口都用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卡博拉凑近看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他们站着的这个位置,附近不到三十米就有一处检修井入口。

美山站在卡博拉身后,没有看那张地图。她抬头看向远处即将沉落的夕阳,又低头看了看那个井盖的边缘,问了一句:“下面……会有很多小动物么?”

她这句话问得很轻,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多余的谨慎。问完之后她自己也像是在衡量这个问题是不是幼稚,但没有收回去。

“并没有。”常乐风依然语气平平,“很干燥。至少我进去的那些如此。”

美山听了这个答复,没有立刻回话,但她的肩线明显松了一些。卡博拉注意到了,他没有拆穿,只是顺着话头补了一句:“那行。既然常乐风熟路,咱们就下去看看。我先走前面,美山中间,叶社长殿后。”

“凭什么我殿后?”叶山凛不满,“我是社长,我应该保护团队成员——”

“你走在最后面正好。”卡博拉说,“万一前面有情况,你好第一时间跑出去报信。”

“你——”叶山凛噎了一口,“行吧,算你有理。”

常乐风没参与他们的争辩,已经在前面带路了。他走了大约二十米,在道路北侧一处墙根的阴影里停了下来。墙根下面有一块方形铁盖板,四边铸铁框已经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迹,盖板表面没有被封死,边缘有明显多次撬动过的痕迹——但那些磨损痕迹新旧并存,一时也说不清是很久以前的施工遗留还是近期人为造成的。常乐风蹲下去,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手套,套上,然后把手指扣进盖板边缘一道微微翘起的缝隙里,稍微一使劲,将铁盖板掀起。

一股带着铁锈气味和尘土气息的空气从下方翻涌上来。常乐风侧开脸,等那股气散去,才将盖板完全翻开,露出下方一段向下延伸的铁梯。梯级朝黑暗里伸下去,看不到底。

常乐风先下去了。他的动作平稳,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落足,脚步声在下方回荡了几声后便安静下来。隔了几秒,他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下来吧。有踩脚的地方。”

卡博拉扶着盖板边缘,转头看了一眼美山。她没有说话,但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知道了”的信号。卡博拉先下去,双手撑着梯口,脚踩到第一个梯级,然后让开位置。等他站定之后,美山也踩上了铁梯,一级一级走下来。她的动作很稳,节奏一点都不慌乱,只有在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感受了一下脚下地面的硬度和干燥程度,才迈出去。叶山凛最后一个踩着铁梯走下来,脚尖落在地面上,踢了踢脚底的灰:“嚯,确实挺干的。”

管道内部的空间比他们想象中宽敞。高度的两人并排站有余,宽度有一米多,混凝土壁面干净平整,没有积水,也没有长满青苔的潮湿痕迹。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用白色油漆喷着一个编号和一串箭头,漆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可以辨认。几根粗细不一的管线沿着管道顶部伸展,用铁箍固定在顶板上。空气虽然带有一股封闭许久的气味,但不憋闷,说明通风口没有被堵死,常年保持着干燥的流通。

常乐风站在管道岔口前,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的地图反着光,他看了一眼,指了一个方向:“这边。是主干道的方向。”

“那个学生的手帕掉在贩卖机底下,是在咱们站的位置附近。”卡博拉说着,目光落在管道延伸向黑暗深处的方向,语气不急不缓,“如果她也在调查地下系统,手帕掉落的位置,对应的大概就是这个检修口附近。”

叶山凛拍了拍手上的灰:“管她是不是也在查这个,反正我们现在下来了。只要找到其中一名失踪警察留下的线索,就能证明这条路能走通。”

“前提是,下面真的有他们的痕迹。”美山的声音在管道里轻轻响了一下,像一只无声飞过的蝴蝶。

管道里的风从深处吹过来,干燥,带着一点混凝土特有的尘土气息。四人站定在岔口前,灯光从常乐风手机屏幕的微光扩散成一个昏黄的光圈,照亮了前方的管壁。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任何响动。长长的管道在他们面前伸展出

去,消失在无法看清的黑暗深处。

卡博拉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直直地射向前方,在远处照出一截管道内壁的弧线,又消失在更深的暗处。他侧头看了一眼美山,又看了一眼叶山凛,最后看了一眼常乐风。

“走吧。”他说。

常乐风没有回答,已经迈开步子走在最前面。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脚步声在干燥的管道里发出一种沉稳、均匀的回响。美山跟在卡博拉身边,叶山凛殿后,四道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没入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像一支没有声音的队伍,朝第十二街区的未知地底走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