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小巷」alley

作者:常乐风 更新时间:2026/10/9 22:13:07 字数:9469

1

上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石板路面上,碎成一地明暗不均的光斑。

第十二街区的主街上,五十家侦探社的人马像撒进池塘的鱼饵一样分散开来。有人拍照,有人蹲在路边假装系鞋带,有人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街角打量每一个经过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气味。对侦探们来说,这片街区已经不再是一座普通的老街了,而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步。

叶山凛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抬手看了看表,又抬头扫了一圈街道,然后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分头行动吧。人多了反而显眼,目标也大。我一个人走,你们两口子随便怎么走,别丢了就行。”

卡博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话。他心里明白,叶山凛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是想自己走出一条线索来。以她的性格,五十家侦探社同场竞技的局面反而会让她兴奋,她骨子里有一种喜欢跟人较劲的劲头,越是乱局,她越要自己一个人去闯一闯。

“有什么发现怎么联系?”玲子问。

“手机。”叶山凛说,“这个街区不大,信号也都满格。两小时后在刚才的路口碰头,有什么消息及时沟通。如果没消息——那就说明还没消息。”

说完,她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朝街对面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很快便混进了人流里。那件深色外套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几下,便消失在一家五金店门口。

卡博拉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玲子:“那我们走哪边?”

玲子侧头看了看街道两侧延伸出去的小巷,想了想,指向左边一条窄巷:“那边吧。巷口比较隐蔽,主街上的人不太会往那里面走。如果那些失踪的警察是在巡逻途中消失的,他们最可能走的路线不是主街,而是这种不太显眼的岔路。”

卡博拉没有反对,两人便朝那条巷子走去。

巷口比街面上窄了将近一半,两侧是老旧砖墙,墙面被多年的雨水和潮气浸出深浅不一的色块,墙根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头顶晾着几件衣物,像是附近住户晒出来的,水滴顺着衣角落下来,在石板路上砸出细小的湿痕。巷子不深,但弯弯曲曲,拐了两道弯后,主街上的嘈杂声便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骤然远去。

又走了一小段距离,前方忽然收住了。

一道砖墙挡住了去路。

墙不高,大约一人半的高度,爬满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顶部的砖块有些松动,露出几处风化后凹陷的缝隙。墙面上没有门,没有豁口,爬上去倒是不难,但翻过去之后是什么地方,站在墙这边看不清楚。

卡博拉在砖墙前停下脚步,抬头打量了一下墙顶的高度,又用手推了推墙面,确认砖块没有松脱的迹象,才说:“这倒是不太高,能翻过去。”

玲子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急着靠近墙。她环顾了一圈巷子四周,目光在墙根下的地面停留片刻。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落叶和尘土,除了她和卡博拉刚踩出来的脚印之外,看不出其他明显的痕迹。没有纸屑,没有线头,没有多余的车辙或鞋印。她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墙根边一片发黄的落叶,也没有发现底下有什么异常。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砖墙,问了一句:“可是翻过去的目的何在呢?”

卡博拉没有立即回答。

玲子继续说:“这里离主街不远,翻过去能到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但换个思路想一想——那些警察要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说遇到了什么让他们不得不离开巡逻路线的变故,他们为什么要翻墙?翻墙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他们已经不想走正常的路了。如果他们是主动走的,他们为什么要走一条需要翻墙的路?如果他们是被迫走的,那凶手为什么挑这样一条路来带人走?”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更简单的问题。警察如果不想干了,辞职不就好了,何必从一条小巷子里翻墙消失?”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墙顶的藤蔓叶片。卡博拉站在墙前,听着她的分析,忽然觉得有些道理。翻墙不是一个轻松的动作,尤其是在穿着制服、带着装备的情况下。一个正常巡警,哪怕遇到紧急状况,第一选择也不会是翻墙。而一个想离开的人——辞职也好,调离也好,有很多体面的方法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或许,”卡博拉沉吟片刻,“凶手的路线正好经过这里。他们侦察过这段路,知道这面墙不高,知道翻过去之后能避开主街上的视线。如果凶手带着警察从这条路走,翻墙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推测成立得有限。墙后面是什么地方,翻过去之后能通到哪里,他们还不知道。光凭一堵不高不矮的砖墙,远远不足以连接六个警察凭空消失的谜团。

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目光落在玲子身上。玲子站在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阳光从巷口那边的缝隙漏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低着头,正看着自己鞋尖旁的一片落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想翻过去看看吗?”玲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

卡博拉没有直接回答。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墙顶。这个高度,对他来说不算太为难,他只要助跑两步,手搭上墙沿,用力一撑,应该就能翻上去。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玲子,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色薄外套,裙装,踩着一双不算高的平底鞋。这堵墙的石砖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滑青苔,墙顶的砖块也有几块松动。他说不定可以翻过去,但要带着玲子一起翻过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动作的成本和风险,然后弯下腰,伸手把玲子抱了起来。

玲子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在他弯腰伸手的时候微微一怔,随后便顺势被他抱了起来。卡博拉抱着她,朝墙面前走了两步,又在墙根处停了下来。他抱着她站在那面爬满青苔的砖墙前,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面墙的高度不缺,墙顶又滑,他一个人翻过去可能没问题,但抱着一个人站在墙头再跨过去,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脚下踩滑,掉下来摔到哪,就不是开玩笑的事了。

他抱着玲子在墙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玲子被他抱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侧脸上,似乎也不催促他,也不替他做决定。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市声,和风穿过墙头藤蔓时的沙沙声。她等了几秒钟,见他仍站在原地,便轻声问了一句:“是不是有点重?”

“没有。”卡博拉说。

“那你为什么不动?”

“怕摔。”

玲子看着他,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来,只低声说:“你以前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

“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卡博拉说,“现在带着你,我不敢赌那一脚踩不踩得稳。”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玲子的表情,又看了看墙顶那片滑腻的青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轻轻把她放了下来。他的动作放得很缓,一直到她的双脚都落在地面上,他才直起身,像完成一次重要的降落后确认了一遍她站稳了才收回手。

“算了。”他拍了拍掌心的灰,语气轻松,“破案哪有你重要。”

玲子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理了理被抱皱的衣摆,声音轻得像从巷子尽头飘过来的风:“那这面墙,咱们还是不翻了?”

“不翻了。”卡博拉说。

他说完,又看了那面砖墙一眼。墙顶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动,墙缝间落着几片干枯的叶子。那面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道没有写字的屏风,挡着背后的未知。他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答案藏在那边。但他刚才已经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不需要回头再去审查对错。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依然安静,落日照不到的地方,青苔散着微微的湿气。玲子走在卡博拉身侧,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不轻不重地交替着,像一场没有约定的合拍。

快走出巷口时,玲子忽然开口:“你说,叶社长一个人走到哪去了?”

“她不会有事。”卡博拉说,“她比我们俩都精。”

“我不是担心她有事,”玲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是觉得,她要是知道咱们刚才在那面墙前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又该说咱们了。”

“她会说我们浪费了宝贵的办案时间。”卡博拉学了一下叶山凛的语气,学得不像,但足以让玲子又弯了弯眼睛。

两人走出小巷,回到主街上。阳光重新兜头兜脸地洒下来,人群的嘈杂迎面涌来。水果摊前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报刊亭的老太太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个戴着墨镜的黑衣男人还站在街对面,正对着一个巷口调焦,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卡博拉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向第十二街区深处那些交错纵横的巷口。那道砖墙的影像还留在他脑海里,不高,爬满青苔,挡着一条路的去向。

他决定记下这个位置,说不定后面还有用。

玲子站在他旁边,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再问。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朝街巷另一侧走去,重新投入那片看似平静的街区里。

2

上午的光线从梧桐叶间倾泻下来,把第十二街区的一条窄巷口筛得明暗交错。卡博拉和美山玲子从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巷子里走出来,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刚才走过的路线没有遗漏什么。

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短一些,两侧高墙夹道,头顶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墙根积着浅浅的积水。他们走进巷口时仔细看了地面和墙面,没有发现什么值得记下的痕迹。走出巷子的那一瞬间,视野骤然开阔,主街的嘈杂声重新涌进耳朵,让人有一刹那的不适应。

卡博拉站在巷口,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正想和玲子说些什么,一群人影从街边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那是一群女人,准确地说,是一群流落在街头的女混混。她们有的靠着墙壁,有的蹲在路沿,有的倚在电线杆上,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又像是刚好路过。为首的那个个子最高,大概三十出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层宿醉未消的疲态,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在街面上混久了的人特有的直白眼光。她的外套敞着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皮肤。

她看见卡博拉和美山从巷子里走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了几秒钟,然后歪着嘴角笑了。

“哟,小帅哥,”她拖着腔调,从电线杆上直起身,“从巷子里出来的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还带着个姑娘?是迷路了,还是专门来这地方转悠的?你看着白白净净,穿得也还算体面,怎么跑到这老城区来跟姐姐们抢地盘了?”

她说着,朝卡博拉走近了两步。其他几个女人也慢慢从各自的位置聚拢过来,在卡博拉和美山周围围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没有人伸手碰他们,但那种堵住去路的默契让空气骤然变得黏稠起来。她们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卡博拉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美山脸上。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很年轻,头发染成黄色,歪着头用挑剔的声音“啧”了一声。

“这姑娘可真瘦,跟你站一块儿跟竹竿似的。”她说着,伸手朝美山的肩膀比划了一下,没有碰到,但动作带着明显的轻蔑,“能干活吗?看着就不像能打的。”

美山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卡博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这群人,连表情都没有变。倒是卡博拉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没有理会头目的调笑,只是侧身一步,将美山挡在自己身后,目光落在那群人的脸上,语气不高不低:“让开。”

“让开?”为首的混混头目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笑了两声,朝身后的同伴们扫了一眼,又转回头看向卡博拉,“小帅哥,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姐姐几个在这坐着乘凉,碍着你了?你也别急着走嘛,长得这么精神,陪姐姐聊两句怎么了?我给你说个好地方,晚上姐姐带你过去坐坐?”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一步。卡博拉后退了半步,没有继续退。他盯着头目,声音变得更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让开。”

“你要是客气点,姐姐可能还行行好放你过去,”混混头目笑着,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可你越这么板着脸,姐姐越觉得有意思。怎么着,还要动手不成?看你这一身也不是打架的样子。”

卡博拉没有再说话。他右手缓缓伸进外套内侧,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轮廓,停顿了一瞬,然后取了出来。一把手枪。他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没有举起,只说了一句:“别过来。”

那柄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算不上多显眼,但足够让人看清它的轮廓。混混头目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卡博拉手里的枪,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把双手一摊,用一种更加懒散的姿态笑起来。

“拿这小玩具吓唬姐姐呢?”她说,“你真敢开?你敢在这条街上开枪?小帅哥,这种玩意儿姐姐见得多了,拿来唬人的,十个人里九个都是空壳子。你倒是扣一下扳机试试?开了枪,我保证你走不出这条街。”

卡博拉握着枪,没有举起来,也没有收回去。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枪开还是不开?开了,会不会吓到美山?会不会惊动周围的侦探和警察?他并不想真的开枪,他只想让这群人退开。但混混头目的话像一层厚布,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在了原地。

他侧过头,极快地看了身后的美山一眼。美山依然安静地站着,面上没有惊慌,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棵足以替她遮住风雨的树。她能看出他在犹豫。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种毫无怀疑的注视,比任何话都更让人安心。

卡博拉收回目光,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尖没有伸进去。他还在盘算,盘算有没有什么不用开枪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那声枪响像是从空气最薄的地方炸裂出来的,又脆又响,在街道两旁的旧墙之间来回反弹了好几下,惊起一片屋檐下的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天空。不是卡博拉开的那一枪。声音来自他们侧面不远处,一道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街角的阳光里。

那是个穿着棕色风衣的男子,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他身材不高,甚至算不上壮实,但站得非常直,像一棵没有风也绷得笔直的树。风衣下摆被气流轻轻掀动,露出一截深色的裤腿和一双沾着泥的旧皮靴。他站在距离他们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持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刚刚对着天空鸣了一枪。

枪响的余音尚未散尽,他手臂缓缓放平,枪口从天空方向移过来,指向那群混混。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他握着枪的手很稳,只是枪口轻微地抖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从他的嘴唇里吐出一个字:“滚。”

那群女混混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嘴脸瞬间收了个干净。为首的混混头目盯着那个枪口看了两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句场面话都没敢留。她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衣角,几个人快步往街对面退去,接着越走越快,拐进另一条巷口,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街上安静下来。晴天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刚刚被惊飞的鸽子又落回屋檐,歪着脑袋打量地上的人。

卡博拉这才缓缓收起了手中的枪,放回外套内侧。他呼出一口气,转向那个年轻男子,语气带着明显的谢意:“谢谢你。”

在确定了安全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是侦探?”

那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收起枪,将它插进风衣内侧的枪套里,动作利落,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色证件簿,隔着两步递向卡博拉。卡博拉接过去,翻开,上面贴着一张照片,下方印着一个名字:常乐风。职业栏写着“记者”,发证机关一行字他没细看。

他把证件还回去,顺口说了一句:“常乐记者,您好您好。”

那男子接过记者证收回口袋,看着卡博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也没有笑,只回了一句:“我姓常。常记者,谢谢你。”

卡博拉愣了一下,他少见地露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神色,正想补救一句,常乐风已经移开了目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你这枪是单位的?”卡博拉问。

常乐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风衣内侧,像是确认了一下枪的位置,然后简单答道:“当然是自己配的。我听说最近这里在闹鬼。”他顿了顿,目光从卡博拉和他身后的美山身上扫过,“过来调查一下。”

“闹鬼”这个词在他嘴里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没有再解释更多。

卡博拉看着他,目光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卡博拉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侧腰部的外套内侧,那把枪已经收回了原位,没有走火,也没有沾上灰尘。他又侧过头去看美山,玲子依然站在原地,像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连裙摆都没有乱。

“没事吧?”他问。

“没事。”美山平静地回答,“那声枪响倒是挺吓人的。”

“我是怕吓到你。”卡博拉说,“刚才我在想,要是真开枪,你会怎么看我。”

“你会怎么看我?”美山反问了一句。

“我是在想你会不会害怕。”卡博拉说,“以后在我身边,难免还会遇到这种事。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要和这种事沾上太多关系。”

美山沉默了几秒钟,朝他走近了一步。她没有握他的手,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水般说道:“我不是在害怕的时候还要被你担心的人。你开枪不开枪,我都不会怪你。但你刚才护着我没让那些人碰我,这个我记得。”

她说得平静,像一件不需要反复确认的事。风从街口吹过来,掀动她的发梢,她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又看向他。

阳光从他们身后的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细碎的光点,像一条散落在地上无人拾起的小径。

3

几小时前,翡翠港的天刚蒙蒙亮。港口方向的雾气还没散尽,海鸥已经醒了,在屋檐上发出几声短促的低鸣。第十二街区的事还没发生,卡博拉和美山还走在另一片街区里,而在这座城市某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公寓内,常乐风正站在厨房里做早餐。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非常干净。台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调料瓶按照高矮顺序排列在搁架上,锅铲挂在墙上的挂钩上,连毛巾都叠成整齐的方块搭在烤箱把手边。常乐风穿着一件居家的深灰色长袖衫,袖子卷到小臂,腰上系着一条浅蓝色围裙,正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先把平底锅架在火上,火候调成不大不小的中火,让锅底均匀受热。等锅底温度升起,他舀了一小勺油淋在锅心,油在热锅面上无声地滑开,泛起细微的涟漪。他从冰箱里取出两枚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条干净的缝,拇指顺着裂缝一掰,蛋液便落进锅里,边缘迅速凝固成一圈半透明的白边,蛋黄圆滚滚地坐在中间,像一颗尚未落定的太阳。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的时候,他转身从水槽边取过砧板上已经备好的三文鱼排。鱼排的纹理清晰,皮面带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边缘切得干净利落。他用手掌轻轻按了按鱼肉表面,确认新鲜程度,然后将鱼皮朝下放进另一只煎锅里。锅铲压住鱼身,鱼皮与锅底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一阵细密而悦耳的声响。他没有急着翻面,而是等鱼肉边缘微微卷起,底部煎出漂亮的焦色,这才用锅铲一铲,稳稳翻面。鱼排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的弧线,落进锅里时皮面朝上,微微泛着油光。他随手从搁架上取过那罐粗粒海盐,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小撮,手腕转着圈撒下去,盐粒均匀地落在鱼肉表面,有的融进油里,有的停在纹理间,像细小的雪花。他没有撒第二遍,不多不少,这是他一贯的习惯。

一旁的小奶锅里,牛奶正在冒小泡。他没有让它沸腾太久,看到锅边浮起一圈细密的泡末,便关了火,将奶锅移到一边,让它自己静置降温。

几分钟后,早餐全部完成。煎蛋卧在雪白的瓷盘一侧,边缘有一圈浅浅的脆皮,蛋黄半熟,颤巍巍地闪着光;三文鱼排被仔细地摆在另一只盘子里,皮面焦黄,鱼肉从侧面看去呈现漂亮的淡粉色;牛奶装在两只厚底的陶瓷杯里,杯口飘着一层乳白色的薄膜。

常乐风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餐厅不大,靠窗放着一张木质餐桌,桌上铺着浅灰色的桌布,桌角摆着一小瓶干花,花瓣已经有些干枯,但没有被扔掉。他一边放下盘子一边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果然,卧室门恰好被推开了一条缝。

莫恩梅德从门缝里探出一半身子,长发睡得乱糟糟的,一边被压在脸侧的睡痕还没消完,身上的睡衣晃荡着,像是套在一根衣架上。她眯着眼睛,显然是被早餐的香味从被子深处唤醒的,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看清楚了餐桌上的东西,脸上浮起一个模糊的笑容,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桌边,拉开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坐下来。

“哇……”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像一块没烤透的面包,“谢谢阿风……”

“不客气。”常乐风把装牛奶的杯子推到她面前,“先喝一点,暖暖胃。”

莫恩梅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又轻轻放下。她拿起叉子在煎蛋边缘轻轻戳了一下,蛋黄顺着裂缝流出来,淌在白色的盘底。她赶紧用叉子接住,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煎蛋的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好了。”她说。

常乐风没有回答,只是在自己对面坐下。他的那份早餐也同样整齐地摆在面前,但他没有立刻吃,而是从桌角的置物架上拿起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报纸摊开以后,是维克恩德警察报。这份报纸的面不大,比普通城市报窄一圈,纸张微微泛黄,油墨的气味带着一点涩味。他翻到第三版,目光在版面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边栏位置上。

那是一则很短的消息,字体比正文小一号,边框线也很淡,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可以忽略。

但常乐风的视线在边栏顶部停住了。那里的消息编号,清楚地印着一个“26”。他放下叉子,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内心默默地完成了一次解读:26暗号,那就是“一名干事遇袭,无生命危险,与执行职务无关”。

报纸旁边搁着一封信,信封的封口已经被裁开,放在那里应该有一阵了。信封的颜色是浅白色,没有多余的装饰,左上角印着一枚深蓝色的徽记,描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眼睛。那是鹰眼侦探事务所的标识。他将信封翻过来,抽出里面两页纸,折痕已经被抚平,纸上的字迹方正清楚。内容不长,大致是一封委托函:希望他能帮忙寻找一位精通化学的侦探,事情比较急,希望尽快答复云云。措辞规规矩矩,没有多余的客套话,看得出写这封信的人是个务实性子。

莫恩梅德正在低头吃三文鱼,用叉子小心地避开鱼皮,把鱼肉分小块夹起来,蘸了一点盘边的油醋汁,送进嘴里。她注意到了常乐风手上的信封,咽下嘴里的食物,问了一句:“是什么啊?”

“鹰眼侦探事务所的信。”常乐风说着,将那两页纸折好,重新放进信封里,“他们希望我能找一个精通化学的侦探。”

“化学侦探?”莫恩梅德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点,“他们有说用来做什么吗?”

“没说。”常乐风道,“只说是需要协助,具体的事等找到人再谈。”

莫恩梅德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打算帮助他们找吗?”

“先看看吧。”常乐风把信封放回桌角,拿起叉子,终于开始吃自己那份已经稍微放凉了的早餐。他吃得安静,动作不快,但每一种食物都会吃完。

早餐接近尾声时,莫恩梅德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去上班啦。”她说着,把碗碟收起来放到水槽里,路过常乐风身边时,俯身在他脸侧轻轻挨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被风带走。她走到门口的鞋柜边,换上一双平底鞋,又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包。

“一路顺风。”常乐风坐在椅子上,侧过头,目送她出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碗碟被留在水槽里,没有立刻洗。常乐风站起身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卧室。

卧室里非常暗。窗帘是加厚的遮光布料,两片窗帘被拉到严丝合缝,连一丝光线都漏不进来。他走到窗边,又检查了一遍窗帘的合拢处,然后躺到床上。床单平整,被子没有叠,但摊开着。他拉过被角盖到胸口,闭上眼睛,几乎是呼吸间,便沉入了一片无声的黑暗里。

楼下的街道上时不时传来车流声、说话声、鸟鸣,但都被窗帘挡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呼吸匀称,身体完全放松,像一台整备完毕的机器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通讯。

直到电话铃响。

那铃声忽然切进卧室的寂静里,像一截金属线划破水面。常乐风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开,没有半睁半醒的迟疑。他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眯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喂。”

对方说了什么。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听完,然后回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坐起身,在床沿坐了片刻,像在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另一侧的衣橱前,拉开双开门。衣橱内部挂得整整齐齐,一排棕色的风衣依次排开,深浅略有不同,从深褐色到浅咖啡色,布料的质感也略有区别,但款式几乎一致。每一件风衣之间都留着相同的间距,没有一件歪斜,像一排等待阅兵的列兵。

他伸出手,在衣架间随意滑过,落在一件中段偏深位置的棕色风衣上。指尖停在衣领外侧,停顿了半秒,然后他把它取了下来,抖开,披在肩上,伸进袖子,拉好前襟。风衣的长度恰好到膝盖下方,是他习惯的尺寸。他没有多做犹豫,走到门口,拿起钥匙,推开门,朝电梯走去。

公寓走廊里光线明亮,电梯门打开又合上。他走进楼下的街道,翡翠港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后斜照下来,在他脚下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他裹紧风衣,朝第十二街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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