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下室里空气沉闷,灰尘的气味混着铁锈味悬在鼻腔里,让人不大舒服。常乐风站在墙边,看了一眼地面上横七竖八的侦探们和铁架床上沉睡的警察,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们上去吧。我还想多活两年,我感觉咱们也有被迷晕的风险。”
他的话说得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投进深水池的一颗石子。卡博拉站在那对双胞胎旁边,目光还停在她们平静的脸上,听见这句话后抬起头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们呢?”
常乐风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风衣下摆带起一小片灰尘:“放那吧,反正咱们有照片。”
卡博拉张了张嘴,觉得有什么话应该说,但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他手里有手机,手机里有照片,而且已经报了警。他们留在这里并不能让这些人更快醒来,反而可能让自己变成下一批躺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他看了一眼美山,美山轻轻点了点头。卡博拉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还带着呼吸的面孔,转身跟上了常乐风的脚步。
他们离开房间时,叶山凛还持枪守在走廊尽头警戒。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是他们,才将枪口压低:“走?”
“走。”常乐风说,“这里的情况已经报上去了。剩下的事让警察来处理。”
叶山凛没有犹豫。她最后扫了一眼那间开着门的房间,那扇门后面幽暗的轮廓里,还横着一排又一排静止的躯体。她有半秒钟的脚步停顿,然后跟上了队伍,走在最后面。四人的影子被手机的电筒光拉得忽长忽短,在干燥的管壁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们没有沿来时的路返回,而是走了另一条更直接的通路。铁质的扶梯踩在脚底,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常乐风走在最前面,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出口路线快速穿行。他的步速比来时快了不少,枪也没有收回风衣里,握在手里。卡博拉紧跟在后面,一手拉着美山,一手举着手电筒扫过前方管壁。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金属碰撞声在管道里回荡。
铁梯顶端是一块结实的圆形铁盖。盖板边缘已经生了一层薄锈,但从下面用劲一推,盖板便松动开来,露出一条缝隙。气压从入口倒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而新鲜的泥土气息,和地下的干燥尘味完全不同,几乎像另一种空气。常乐风将盖板完全推开,外面正下着雨,雨水顺着盖板边缘淌下来,落在他的风衣袖口上。他先探出身去,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情况,然后蹬上地面,回身伸手拉了一把美山。卡博拉跟着爬出,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叶山凛,她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被雨水淋了一脸,使劲甩了两下头。
已经是傍晚之后了,天黑透了。街灯亮着昏黄的光,光线穿过雨幕,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化成一团团模糊的晕。雨不大不小,落得均匀而细密,没有风声,没有雷声,只有雨水落在屋檐、路面、树叶上的声响交织成一片白噪音。整条街在雨中显得安静而朦胧,远处零星的汽车灯光像被泡在水里一样,拖出长长的光尾。
卡博拉站在井盖旁,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雨点打在他的睫毛上,让他眯起眼睛。他低头看着脚边积起的水洼,水面上映着街灯的倒影,被落下的雨滴砸成一片片碎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不喜欢下雨。”
他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被雨水浸湿的沉闷:“下雨会毁掉一切痕迹。脚印、轮胎印、地上的残留物,被雨水一冲,全都没了。就算我们现在知道那间地下室在哪儿,雨水也会把地面上可能存在的线索洗得干干净净。”
常乐风站在旁边,雨水顺着他的风衣布料表面滑下去,在领口和衣摆边缘凝成一排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在听卡博拉说话的样子,但也没有走开。他仰起脸,看了一眼天空,雨点打在他的脸侧,他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就那样让雨落着。
“我喜欢下雨。”他说。
卡博拉转过头来,一脸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下雨很爽啊。”
卡博拉被他这个回答惊住了。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额前的发丝往下淌,他盯着常乐风看了足足三秒,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点玩笑或调侃的痕迹,但没有。常乐风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就和说“今天晚饭吃米粉”一样自然——他真的觉得下雨很爽。
卡博拉张了张嘴,又合上,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发出一声“哈”的气音,像是被雨堵住了喉咙,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警车的红蓝光芒先一步刺破了雨幕,从街口那头出现。
两辆警车先后急停在路边,轮胎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在路灯下像碎裂的玻璃一样飞散。警灯旋转,红蓝交替的光线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段段跳动的色块。紧接着是救护车,白色的车身,车顶蓝色的警示灯和车厢侧面印着的红十字标识在雨中格外醒目。那是警察医院派出的救护车,车身比普通医院的救护车稍旧一些,但涂装干净,车顶蓝色灯光一圈一圈转着,雨水打湿了车身铁皮,反光也被拉成了长条。
警察们从车里下来,动作短促而利落,他们的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制服深色的布料上迅速洇开雨点。其中一人在雨中朝他们快步走来,常乐风迎上去,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和一段简短的说明。卡博拉将自己手机里的照片也传了过去。警察看完迅速收好,对着身后的队员挥了一下手。
几道影子消失在井口边缘,铁梯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卡博拉站在雨中看了一会儿,然后往路边退了两步,让出道来。
远处又开来一辆出租车。黄色的车顶灯穿过雨幕,像一颗在湿气里漂着的模糊的月亮。车子在路边停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着,副驾的车窗降下一条缝,司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示意他们上车。
美山和叶山凛走到了车旁。叶山凛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回头看了卡博拉一眼,没有催他。美山站在车门旁,也看向了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没有抬手擦,只是安静地等着。
卡博拉走过去,弯腰跟司机说了个地址。司机点点头,手指在计价器上按了一下,然后升上车窗,踩下油门。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碾着积水驶离路沿,红色的尾灯在雨中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路灯下,只剩下卡博拉和常乐风两个人,站在渐渐变大的雨里。雨水顺着卡博拉的衣领淌进脖子,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侧过身,看着脚步已经转过去的常乐风,沉默了一小会儿。雨声在两人之间填满了间隙,常乐风的风衣被雨水淋得更深了,深棕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片暗色的水渍,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卡博拉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你不是记者吧。你是侦探,还是警察?”
雨声没有停。常乐风的脚步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路灯的余光在雨幕中落在他脸侧,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只手,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像在说“不用送了”,也像在说“到此为止了”。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鞋底踩在积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件棕色的风衣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雨点接连不断地打在肩膀上、后背上、衣摆上,像一层细密的暗纹慢慢织上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背影越来越远,在雨幕中渐渐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了街角的暗处。
卡博拉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他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街道,过了很久才低下头,呼出一口气。雨水从他额头顺着鼻梁滑下来,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微光。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还留着刚才传到一半、还没有传完的照片。他看了几秒那张照片中那一排排睡在灰尘里的面孔,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转身朝另一条街走去。雨在身后继续下着,洗净了所有的痕迹,也将那些他们刚刚踏过的脚印,一点一点地冲进了地下水的暗流里。
2
雨停后的夜里,空气里还残着那种湿漉漉的潮气。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碎镜子铺在地上,一脚踩过去便碎成一片银亮的纹路。社区浴室门口的灯箱还亮着,白底蓝字,边缘的漆皮有些剥落,门帘拉着,只露出一条缝隙,里面飘出一股带着水汽和肥皂气味的暖风。
卡博拉从浴室门帘后面走出来,脚步带着刚洗完澡之后特有的松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上,脸上被水汽蒸得泛着一点浅红。他左手拎着一个塑料小筐,里面装着洗澡用的东西,右手拿着一条叠好的毛巾,在肩头搭了搭又拿下来,擦了擦脖颈后面。白天在地下管道里爬了那么久,他的头发和皮肤上都沾了一层灰尘和铁锈的气味,黏糊糊地贴着不舒服。热水冲着这段疲惫和污垢一起冲进下水道之后,他整个人才重新活回来了。
只是他洗着洗着就忘了时间。热水哗啦啦地浇在脑袋上,人也跟着放松下来,等他想起来时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他推开浴室门走出来,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解释自己让两位女士在外面等了这么久。结果他一抬眼,就看见路灯下那条长椅上,美山和叶山凛正坐在那里。
美山坐在长椅左边,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家便利店买的热饮,杯壁还冒着几缕热气。她把双**叠在一起,裙摆平整地散在膝盖两侧,姿态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雨后的花。她旁边叶山凛的坐相就随便多了,整个人斜靠在长椅靠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把玩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抬起头看见卡博拉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里没有等待的焦急,倒有一种“你终于舍得出来”的懒散。
卡博拉走过去,把塑料小筐在长椅边上放下来,没有坐下来,站在那里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你们等很久了?”他问。
“倒不算太久。”叶山凛把手机一锁,看着他,“也就是我和玲子把这条街的路灯数了一百多盏,又把那家便利店的饮料货架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的工夫而已。”
美山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卡博拉听出叶山凛话里的调侃意味,干咳了一声,决定不接这个茬。他站在路灯下,头发上一点未干的水珠顺着发梢滑落下来,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表情渐渐从刚洗完澡的松散转为认真,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话说回来,”他开口,“常乐那小子是警察吧。我跟你们讲为什么。”
叶山凛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美山也抬起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今天下午在巷子里,他朝那群人鸣枪的时候,我虽然还没来得及细看,但那个握枪的姿势和射击的动作我瞄到了。”卡博拉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他在鸣枪之前,枪口对着天空,开完枪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枪,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反应,等到确认没有人还有威胁,才把手臂放平,枪口对准人。这个流程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出来的。一个正常人在街上遇到麻烦,拔枪会紧张,会先发抖,会先说话壮胆,不会有那么多冷静的判断。他全程没有说话,只开了一枪,一个字就把那些人吓走了。那种沉默里带着的底气,不是他一个人能撑着摆出来的,是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撑着他。”
叶山凛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再有,他对地下管道的熟悉程度不一般。”卡博拉越说越来劲,一边说一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他说他手机里存了翡翠港地下全图,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那种兴趣广泛的记者,没事喜欢收集地图。但他在下面走的路线极其果断,每一个岔口都不需要停下来思索,就像他自己曾经走过很多趟一样。普通人就算拿着地图,在地下那种分不清前后左右的地方也要多绕几圈。他没有绕。他直接带着我们走到了那扇门。”
他强调了一下“那扇门”三个字,仿佛那扇门的记忆还清晰地在眼前。他接着往下说:“他看见墙上那个卓眼组织的徽记,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速度快得像在认自己的签名。普通人看到那个图案,最多会觉得奇怪,不会直接叫出名字。他叫出来了,而且叫得很肯定。”
叶山凛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被那三个字刺到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最后,”卡博拉说,“我问他‘你不是记者吧,你是侦探,还是警察’,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如果他是普通人,被人当面点破身份,多少会有一点慌张,或者解释一两句。他完全没有。他那种反应,与其说是不想回答,不如说是没有必要回答。一个真正普通的人,不会这么从容地走开的。”
他说完,长椅上有片刻的安静。夜风吹过来,掀动他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发梢。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泛着晕,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三团模糊的黑色块。
叶山凛没有像他预想那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她只是用一种更平静的语气回了一句:“是啊,他不是联合情报处的么。我刚才还在和你太太说这事。”
卡博拉愣住了:“……你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叶山凛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他从卖米粉那儿走出来的时候,下单一下子点了四碗,老板娘给的价格那么便宜,他能一点都不惊讶,说明他常去且老板认得他,也说明他平时自己一个人来。然后他走到那栋老楼下,老太太砸下来的搪瓷盆,他站在那个位置,刚好完全避开。晚一步就被砸中,早一步又显得太刻意——他精准地站在了那个安全距离上。他对周围环境的警觉已经到了一种不是一般人该有的程度。再加上他掏枪的动作完全没有犹豫,对地下系统又那么熟,我要是还看不出他不是一般记者,那我这个前刑警的头衔就是白瞎了。联合情报处,我知道这个部门。只是不知道这家伙在里面是干什么的。”
卡博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呵出一口气:“合着你们早就看出来了,就我一个人在那儿傻乎乎地推理。”
“你那不是推理,是回味。”叶山凛纠正他,“你是一边洗澡一边在心里把这人的底牌翻了一遍,然后翻来覆去觉得值得说道说道。不过你也没说错,他确实是警察。看证件和看人的眼光我还是有的,那家伙从骨子里到头发梢都透着一股公务员的味道,只不过比普通公务员多了一层枪味儿。”
美山坐在长椅上,低头抿了一口热饮,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但她的目光带着一点笑意,落在卡博拉脸上。卡博拉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已经知道了很久一样,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卡博拉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了话头:“话说回来,你们等了我很久?我刚才确实待得有点久……这不是,地下管道里那一身灰,不洗干净总觉得不舒服。”
叶山凛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塑料小筐上,里面除了澡巾、香皂、洗发水之外,还卷着一件旧T恤,已经被拧成了一团。她挑了一下眉:“你是进去洗了个澡,还是进去把整个浴室的地砖都擦了一遍?我和玲子在外面等着等着都快睡着了。”
“澡堂子里又不止我一个人,水龙头有些坏了,我排了一会儿队……轮到我之后,热水冲到身上太舒服了,就没注意时间。”卡博拉说着,语气里透着一点心虚。他抬手抓了抓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诚恳一些,“真的只是洗澡,没有别的事。”
叶山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信你才有鬼”。美山在旁边喝了一口热饮,低垂着眼睫,忍着一丝笑意没有笑出声来。她知道卡博拉确实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干什么别的事,他只是在地下待久了,被那份灰尘和金属气味腌得浑身不舒服,进了热水就忘了出来。这种事换成别人她可能会怀疑,但换作卡博拉,她信。
叶山凛见自己找不出什么破绽来,耸了耸肩,换了个话题:“行了行了,咱们还是说正事吧。你在澡堂子里舒舒服服泡着的时候,我可不是什么也没干。刚才在浴室外面等你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把今天从地下带出来的信息捋了一遍:六名失踪警察找到了,另外还搭上了十二个侦探,都活着,被迷晕了,没有外伤。这件事肯定不是一个人干的,至少得有搬运和放风的分工。常乐风那家伙作为联合情报处的人,显然知道卓眼组织的一些底细。他先走了,可能是回去报告,也可能有他自己的打算。但咱们已经拿到了照片,也报了警,现在那些警察应该已经被送去警察医院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目光看向卡博拉:“所以问题来了——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跟着这条线挖下去,还是先把今天得到的消息消化一下,等明天看看那些被迷晕的人醒过来之后能提供什么线索?”
卡博拉想了想,正要开口,美山却先说了话:“叶社长,今晚先不急吧。”她的声音轻而平静,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我们都在地底下待了一个下午,身上都带着那些气味。就算现在有再多想法,脑子也转不动了。明天睡醒之后,精神养足了,再商量下一步也不迟。常乐风那个人,他既然愿意在走之前把手机里的地图给我们看,说明他并没有把这条线完全收归自己那边的意思。他还会再来的。”
卡博拉看了美山一眼。她说话的时候,手中的热饮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杯壁的水珠聚成一小片湿痕放在膝盖上。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安宁,不带一丝勉强。卡博拉点了点头:“玲子说得对。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叶山凛双臂抱在胸前,看了看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发出一声拖得很长的叹息:“行行行,你们两口子一唱一和的,我说不过你们。那就按计划办,今晚回去睡觉。不过我先把话放这儿:明天要是常乐风那小子不露面,我就要去找他的麻烦了。联合情报处又怎么样,在我们翡翠眼侦探社的地盘上装了半天记者,怎么说也得给个解释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倒没有多少真的火气,反而透着一股晚上没吃到夜宵的不甘。卡博拉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把他那只装着洗澡用具的塑料小筐拎起来,转向美山:“走吧,送你回去。”
美山站起身,把空杯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又转过身来,伸手替卡博拉把贴在额角的一缕湿发拨到一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她看了看他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红的耳根,没有评价,只是说:“头发擦干一点再走,夜里风凉。”
卡博拉嗯了一声,拿起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又戴上一顶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帽子,遮住湿头发。他对叶山凛挥了挥手,和美山并肩走上那条湿漉漉的街道。叶山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点点走远,四周的夜色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一两只夜鸟的低鸣。她伸手揉了揉后颈,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将路面上的积水照得像一条铺满碎银的河。卡博拉和美山走在河边,雨后的风从街口吹来,带着草木和水泥地面特有的气味。卡博拉走了几步,忽然说:“常乐那家伙……确实是联合情报处的。”
“嗯。”美山应了一声,“叶社长也是早就看出来了。”
“你说他为什么愿意跟我们一起走这一趟?”卡博拉问,“联合情报处的人,按理说不应该这么随便地跟一伙侦探混在一起,还陪我们爬地下管道。”
美山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小段,才轻轻地说:“也许他也在查同一件事。我们心里装着警察失踪案,他也装着一个案子,只不过他的案子比我们的大。他跟着我们,也许不只因为我们需要他,他也需要我们。”
卡博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夜风把他没有完全擦干的头发吹得微微翘起,他看了一眼远处街道尽头浓重的夜色,呼出一口白气:“那明天见了再说吧。”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雨后安静的街道里,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中,没有留下更多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