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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风没有多说一句话。他握着那把借来的枪，三步并作两步，纵身跳上旁边那艘搜救艇。艇身晃了一下，他稳住重心，枪口直直指向坐在艇尾的大副。海风把他的湿外套吹得贴在身上，他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声音却比海浪清晰得多：“大副，我现在以现行盗窃罪逮捕你。”
大副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也没有质问，只开口说出一句话：“我就一句话，怎么知道的。”
常乐风握着枪没有放下，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搜救艇上那袋已经封好的金条：“金砖是假的，重量不对。只有你有机会掉包。我说的没错吧——那天我碰见你，你的手提箱里就是金条吧。”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猜你也许是黑潮帮的合作人，也许是知情者。你可能知道了罗杰的计划，也许也不知道。我猜你应该是知道有一个人要炸沉这艘船。于是你认为死无对证，于是也想拿走金条。”
大副没有回答，脸上表情暗了几分。
叶山凛的声音从另一艘船上传来：“为什么不是船长呢。”
常乐风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大副身上，语气却放平了些：“因为船长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这件事。他也有自己的副业。我发现了一个舱号不同的集装箱，里面是一箱一箱的杜松子酒。应该是他的副业。船东是船的所有者，他就借着这个机会运一些东西，反正油钱也不用自己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他是那个知道或者运送金条的人，他应该把金条放在自己的集装箱里。”
卡博拉没有追问船长的事，他直接问：“金条呢。”
常乐风枪口朝大副偏了偏：“问他。”
卡博拉转向大副，重复了一遍：“金条呢。”
大副垂下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挫出来的：“沉了。我把装着金条的盒子留在大副室了，结果沉船的时候一直有海员跟着我，我没法拿。”他说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最后嗓子里挤出一声干笑，“愚人节快乐。虽然有点早。”
常乐风看了他一会儿，收起了枪。他掏出那份潦草的逮捕文件，在空中抖了一下水，语气没什么波澜：“嗯，你也蹲不了几年，别出来记恨我啊，我会给检察官写建议酌定不起诉的，愚人节快乐。”
2
叶山凛坐在海警船的甲板边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手里攥着一杯热水，眉头紧紧拧着。她看着常乐风把大副铐住带向船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不不不。我还是没懂，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卡博拉站在她旁边，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海面上那艘正在下沉的船影。灯火已经在逐渐消失，船身正缓缓地没入水面。
“我来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首先是大副，他知道黑潮帮计划在这艘船上进行资金转移，并且又得知有一个愣头青计划炸沉整艘船。于是他提前把装着金条的盒子转移到了大副室，想着等人没了、船沉了，账就平了，金条就是他的了。但是因为船沉了导致他没有机会拿，海员一直跟着他，只能眼睁睁开着那些东西沉进海里。”
叶山凛眨了眨眼，没有打断。
“再说罗杰。”卡博拉语气平缓，“他提前买了一具尸体。注意到了么，我们大家从来没人见过安娜，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活人。他使用录音机来假装她在第一天还活着，那晚我们听到的男女交谈声，不过是播放的录音。然后他假装杀害了安娜，让我们以为有一桩命案。他使用美山所说的镁粉和管道来制造延迟抛尸，把尸体叠进脏衣通道，利用倾斜的角度，让她在风湾时滑到走廊上被发现。欺负我们在船上没有尸检条件，所以他赌我们只能靠推理去猜。”
叶山凛听着，手指收紧了一些：“那他的目的？”
“浑水摸鱼，趁机制造混乱，方便他抛尸。”卡博拉看了她一眼，“他带着行李箱进入行李间，行李箱里其实是炸弹，然后从行李间进入船舱深处，并且布置好炸弹，计划是趁机引爆，让黑潮帮死无对证。”
海风从水面吹过来，叶山凛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
远处，海警船上的探照灯又转了一圈，光滑过漆黑的海面，照向那艘已经完全倾斜的船。船舱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沉入睡前的眼睛。 3
常乐风听完卡博拉的推理，没有接话。他站在甲板上，海风把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听完了一段还算顺耳的简报，既不惊讶也没有追问的意思。眼睛只转向站在旁边不远处、正望着沉船方向出神的船长。
“话说你们的船投保了么。”他开口时语气随意，像在问天气。
船长愣了一下，回答：“投了。”
常乐风点点头：“行，挺好。”这五个字落地很轻，像是确认了一件事。他顿了顿，又问：“你平常小副业会被船东抓么。罚款是多少。”
船长听到这话，倒也没掩饰，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指腹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总的还是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算完账后的踏实。
常乐风脸上露出一点了然的神色：“挺好，都挺好。你还能干么。”
船长笑了一下：“没问题。下次还敢，船运不会开了我的，不过我得找一个老实一点的大副。”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些惋惜，“我自己的副业货物也沉了。这可没有投保。”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只有海风在呼吸，卷起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一阵低沉的声响。那风掠过水面、滑过甲板、穿过缆绳间，留下一段细长的低鸣，像在叹气，又像在轻笑。
海面上，最后一点船影也在晨光里沉没。海警船的引擎一直在低低地运转着，像是平稳的呼吸，把这一船人从头到尾见证了一场精心策划的乱局，之后又安静地迎向天亮后的航迹。 4
第二年，4月1日，国际愚人节。
检察院拘留所的会见室，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警卫看了看来访记录，又看了看玻璃内外两人的神情，识趣地走到远处门口，背过身去。
常乐风把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顺着桌面推过去。
“愚人节快乐。”他顿了顿，语气是罕见的认真，甚至有点笨拙，“我说真的，你别记恨我。这都是……职业。我和我朋友们玩游戏，警察抓小偷，是吧？那，警察就是要抓小偷的。”
大副拿起那盒巧克力，看了看牌子，笑了：“他说的？船长。说我爱吃这个。”
“嗯。他还好，老样子。最近又因为偷带古巴雪茄被海务监督抓了，罚了点钱，在酒吧痛哭流涕，”常乐风比划了一下，“然后大饮了三杯啤酒。”
“挺好。”大副点点头，拆开包装，拿起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表情古怪地拧了一下，随即化为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咳咳……行，你小子……巧克力里放芥末啊？”
常乐风靠在椅背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带着点惫懒和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
“愚人节快乐。”
第三天，大副在办完手续、缴纳了罚款后，平静地走出了拘留所。
门外的阳光很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温暖地披在他的肩头。他眯起眼，看了看明朗的天空，将手里那盒还剩不少的芥末巧克力塞进外套口袋，双手插兜，朝着街道尽头走去。
海风的气息似乎已经很远，又仿佛从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