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宴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罗杰注视着卡博拉,神情里那点轻微的紧张已经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巧妙的推理,但是你算漏了两点。”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桌上的酒杯齐刷刷跳了一下,香槟从杯口溢出来,吊灯剧烈地摇晃,头顶的灯光忽明忽灭。紧接着,船舷方向传来一连串爆响——枪声。人群中有人尖叫起来,座椅翻倒,杯盘落地碎成一地,恐慌像是顺着地板蔓延开来的水,转眼淹没了整个宴会厅。
“是海盗!”不知谁喊了一声。
又是一阵强力震动,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卡博拉没有回头看窗外,他一把掀开西装下摆,从怀中抽出枪来,枪口稳稳垂在腿侧,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方向。叶山凛的动作几乎没有间隔,她一只手探向身边那只黑色长盒,指尖一拨便开了锁扣,盒盖弹起,她从里面掏出一把UZI,迅速拉了一下枪机,枪身抵住肩窝,整个人从慵懒的酒意中骤然变成一把绷紧的弓。美山玲子却在此时顿了一下。她的手伸向腋下,手指碰到枪柄,却因为晚礼服的剪裁太贴身,枪套被卡在了布料里。她费了半秒才把枪抽出来,忍不住低声吐槽一句:“所以讨厌穿礼服,掏枪都慢了。”
她话音才落,几个海员已经从通道冲进宴会厅,手里握着各式武器,有的举着枪,有的抓起折叠椅作掩护,分散到舷窗两侧向外观察。砰——又是一声巨响,窗外火光一闪,海盗船已经贴得很近了。
混乱中,一个船员不知从哪儿推出一杆大炮来,炮口朝向舷窗,铁轮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船长不知什么时候也冲到了那边,满脸红光,双眼发亮,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拍着炮身连声催促:“装弹!快!对准那边!给我轰!”那尊老式铁炮被手忙脚乱地调转角度,装填手塞进炮弹,点燃引线,火药燃烧的焦味弥漫开来。
轰的一声,炮弹出膛,带着一道弧线飞向海面,落在离海盗船远远的地方,激起一道白色的水柱。什么也没打中。
但不知是那声炮响把海盗的气势震住了,还是那支UZI扫出的几个短点射起到了效果,对面的枪声骤然稀疏下来,很快便没了声息。有人探头张望,只见那些原本贴在甲板上的黑影已经开始撤退,几艘小船掉转方向,朝夜色中的海面逃去。
“跑了?”船员半信半疑地放下手里的枪。
“应该是吓跑了。”另一个海员松了口气。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宴厅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碎玻璃、翻倒的椅子、洒了一地的酒渍。人们惊魂未定地站直身子,互相搀扶着,低声询问着同伴的状况。卡博拉放下举着枪的手臂,回头看向宴会厅那一角——吧台边上,罗杰原本站着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只未喝完的威士忌杯,杯沿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指印。
2
与此同时,在船舱的过道里,常乐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宴会厅惊魂未定地聚在一起互相安慰。刚才的枪声和炮声让他嗅到了比海盗更麻烦的气味,他沿着走廊一路往深处查探,手里的手电筒忽左忽右地扫过地面、墙角、阀门和暗角。他在经过一排杂物堆放处时,忽然感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踢了一下,滚出去半圈,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他低下头,手电筒的光落在一只行李箱上。
黑色的,四角有些磨痕,皮质把手,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常乐风的目光落在了箱盖边缘,那里露出一段细线,像是什么东西没合严实。他蹲下来,伸手拉开了拉链,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进箱内。
一堆设置好的炸弹,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引线、雷管、成块的炸药,全被固定在箱底的支架上,像一套精心布置的机关。
常乐风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没有去碰,只是轻轻把箱盖放回去,直起身来,慢慢往后退出两步。他打算先找到卡博拉他们,再商量怎么处理这只箱子。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响动。他抬头一看,只见卡博拉、美山和叶山凛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恰好经过一道检修口下方。常乐风想也不想,一把爬上旁边堆着的铁架上,扒住天花板上的检修口,打算越过他们绕过去——可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咚”的一声,他落在卡博拉面前三步远的地上,摔得结结实实,就地滚了半圈。
卡博拉低头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你怎么在这里,你是随机生成的么?”
“先不管这个了,”常乐风顾不上揉腿,一把抓住卡博拉的手臂,“全体弃船吧。我刚才在货舱里踢到了一个行李箱,然后发现全是炸弹啊。”
卡博拉的眼神一紧:“行李箱,什么样子。”
“就普通的黑色行李箱。”
他话音刚落,美山的目光微微一顿:“和罗杰的一样。”
卡博拉沉默了一瞬,问:“大概有多少炸药。”
常乐风回忆了一下那只箱子的体积,估算了一下:“和那个行李箱的容积差不多。”
卡博拉看着他,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3
船长没有犹豫。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人群,就近跳上宴会厅边缘的一张桌子,桌面的杯盏被震得跳了起来,酒液洒了一桌。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全体弃船逃生!”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用力按了下去。尖锐的弃船警报立刻响彻全船,一声接一声,刺得人耳膜发紧。船长站在桌上,还想再喊什么,叶山凛已经抢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桌上拽了下来:“万一有狙击手怎么办啊。”
船长踉跄落地,还没来得及争辩,已经被叶山凛推向了海员那边。宴会厅里外已经乱成一团,一帮船员冲过人群,奔向船舷,开始把固定在架上的救生圈一只一只扯下来。其中一个船员跑得最快,冲到船边,把救生圈抡圆了一个接一个丢进海里,动作利落得如同在玩一场久违的游戏。他丢完一只,又跑回去拿第二只,嘴里还冒出一句:“其实我很早就想玩一下这个了。”
另一边,几个船员正在组织乘客撤离。他们张开手臂,把人流引导向出口方向,一边喊着“不要拥挤”一边稳住秩序。叶山凛快步走到一名船员面前,语气清晰:“不用管我们,你们组织其他乘客撤离,我们最后撤离,我们再看一下。”
船员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卡博拉和美山,点了点头,转身跑去帮忙了。
三人沿着走廊往深处走了一段,便看到常乐风站在舱壁边,正把一件橙色的救生衣往身上套。套好之后,他又从旁边拿起一个方形浮漂,低头在肩头比划了一下,仔仔细细地系在救生衣的肩带上,还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牢固。系完一个,又掏出一个来,系在另一侧肩膀上,活像要准备远航。
卡博拉停住脚步,看着他这一身装备,忍不住开口:“你是多惜命啊,而且我们在热带,冻不死你。”他顿了顿,又问道,“话说你说他的行李箱的容积几乎全是炸弹,那是怎么转移的尸体呢?”
常乐风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正要说话,旁边的美山却先开了口:“卡博拉你错了。”
卡博拉转头看她。美山靠在走廊的舱壁上,眼神很平静,缓缓说道:“他实际上把尸体叠到脏衣通道里,用镁粉增加摩擦力,然后在风湾就会因为船体倾斜顺着管道咕噜下去,因为只有夜间洗衣房才会有船员,咕噜到洗衣房,然后尸体利用自身重力推开洗衣房的门,咕噜到走廊被发现。”
她说完,走廊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警报声还在远处一遍一遍地响着,橙色的灯光在舱顶上一下一下地闪烁。常乐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浮漂,又看了看他们,没再说话。
4
常乐风正要开口回答卡博拉关于行李箱容积的问题,腰带上的卫星电话忽然震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神情一变,抬手示意大家噤声,然后按下接听键,对着话筒简短地说了一句:“总部。”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语音,隔着风声和海浪,听不真切。常乐风的面色却在这几秒钟里完成了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了然的转变。他握着电话,像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了一遍:“什么?”
那边的声音又说了一阵。常乐风把电话从耳边移开,抬起头,目光落在卡博拉脸上,嘴里却还在跟着电话那头的话语复述着:“你说他的尸体是买来的?他没杀人?海盗也是雇佣来的——这个月是10月,离愚人节还有多少月呢,他图啥啊。”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几句,常乐风没有再答话,只是慢慢把电话挂断,扣回腰间。走廊里的警报声还在尖啸,橙色的灯光依旧闪烁,但他们几个人却一时谁也没有动。
卡博拉看着常乐风,像是在咀嚼那些话的分量,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他没杀人。”
叶山凛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我们第一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那个录放音机。”卡博拉回答得很短,但语气很确定。那天夜里隔着舱壁传来的男女交谈声,那些模糊不清的字句,如今想起来,那不过是播放器里循环的一段磁带的余音。罗杰制造出“第二天同行者还在”的假象,用的恰恰是那只录放音机。
美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爆炸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闷雷般的巨响从船体深处传来,脚下的甲板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掀了起来。几个人同时被冲击波推离地面,向走廊一侧飞出去。卡博拉重重撞上舱壁,肩膀传来钝痛,耳里全是嗡嗡的鸣响。他伏在地上,撑了一下手臂,抬起头。浓烟和粉尘在走廊里弥漫,顶灯灭了,应急灯的红光在烟雾中一明一暗。船舱明显歪斜了,地板向一侧倾去,原本挂着的救生衣、缆绳、杂物滑到角落堆成一团。
他咳嗽了两声,朝旁边看去:“你们都还好么?”
美山从几步外的地上爬起来,按着手臂,声音有些沙哑:“还好。”叶山凛也扶着墙壁站起来,身上的黑色盒子的锁扣被撞裂了,但人没有大碍,点了点头:“我也没事。”
常乐风从一堆积物下面爬出来,动作迟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两只系好的浮漂,其中一只已经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空气正嘶嘶地往外漏,瘪塌塌地歪在肩头。他捧起那只破掉的浮漂,声音里带着一股哀怨和心疼:“呜呜呜,我的浮漂破了。”
没有人理会他的浮漂。他自己把那破浮漂往腰后一甩,抬眼看着歪斜的走廊尽头,声音老实了不少:“话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5
几人在走廊里飞奔。船体已经明显倾斜,脚下的地板歪向一侧,头顶的应急灯在浓烟里投出暗红色的光。警报声还在持续,但听起来已经有些嘶哑,像是电力正在衰竭。卡博拉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通向货舱的铁门,回身喊了一声:“我们到了。”
几人鱼贯而入,身后跟着几个带着枪的船员。货舱里的情况比走廊更糟,好几排集装箱已经脱离了固定位,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起,有的箱门被撞开,里面的货物洒了一地。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应急灯光,在倾斜的甲板上缓缓流动。
常乐风跟着他们穿过一排集装箱,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侧过头,竖起耳朵,目光落在旁边一只铁箱上。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压低声音说:“嘿嘿,一定是这个集装箱了。”
他几步过去,握住箱门把手,用力一拉。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箱门敞开,应急灯光斜斜地照进去,照亮了一个蹲在箱角的人影。
罗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盒子,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码满了一块块金砖,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暖光。他抬起头,看到箱门外站着的一排枪口,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松开怀里的盒子,把双手举了起来。
卡博拉握着枪,枪口稳稳对着他,语气却很平:“你不拼死抵抗一下么。”
罗杰撇了撇嘴,眼角抽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疲懒:“我连人都没有杀,我就是想黑吃黑。这金条是黑潮帮的,如果船沉了他们也没法核对了,他们总不能把船捞出来吧,账在黑潮帮上就这么平了。我就拿着金条走,太平洋上买个岛,我真是——碰到你们一帮人,我们走吧。”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目光一斜,恰好落在常乐风身上。常乐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那只黑色盒子旁边,正不动声色地往怀里塞金条,怀里已经鼓起了一团。罗杰瞪了他一眼。
常乐风被他这一瞪,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塞了一半的金条,又抬头看了看罗杰,像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他神色如常,继续心安理得地往怀里塞。
6
船体的倾斜在这一刻猛地加剧了。脚下的甲板像被抽走了一块,几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货舱门。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和重物滑落的巨响,像是整条船的内脏正在互相挤压。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灭了大半,剩下几盏在浓烟里投出摇摆不定的红光,积水沿着倾斜的地板漫过来,没过脚面。
“快跑啊——”常乐风跑在最前面,他一边跑一边把沿途能抓到的浮力物往自己身上塞。救生衣、浮圈、一块泡沫板,能挂的挂,能系的系,活像一棵挂着各种果实的树。几人冲出走廊,来到船舷边的甲板上。海风一下灌满肺腑,带着咸味和夜色的凉意。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密得看不见月亮,海水在船身下方翻涌着,黑沉沉的一片望不到边。
常乐风朝船舷小艇架上一看,空空如也。救生艇全都跑了,只剩下几根断开的缆绳在空中垂着,被风吹得摇来摆去。他大喊一声:“救生艇全都跑了!跳海吧!wee!”
一个船员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大概是劝阻这类的话——但常乐风没给他这个机会。正好这时船体在一阵大浪中狠狠歪向一侧,他瞅准那个角度,一个箭步冲上倾斜的船舷,抱紧怀里那只救生圈,整个人像个被弹弓发射出去的石子一样弹进了夜空。
“咚”的一声闷响,水花溅起老高,落进波涛翻滚的海里,转瞬就被浪头吞没了。
卡博拉没有犹豫。他撑着栏杆翻过去,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入水前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海风的凉意,随即身体没入水中,四面八方的黑暗和海水一起涌上来,把他包裹住,又被浮力托出水面。他甩了甩脸上的海水,在起伏的波浪间找到常乐风那只救生圈的影子,划了几下水,游了过去。
美山也站到了船舷边,正要往下跳。一只手臂从后面伸来,拉住了她。她回头一看,是个船员,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储物箱大小的胶囊状装置,外层是橙红色的复合材料,在应急灯下泛着光。船员没有多解释,直接打开了舱体一侧的密封口:“这里边能坐两个人,快。”
美山的视线飞快扫过波涛翻涌的海面,卡博拉和常乐风的脑袋正在起伏的暗浪间若隐若现。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坚持跳海,侧身钻进了胶囊舱体。船员随即也挤了进来,拉下密封盖,转动锁扣。密闭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外壳上传来的海浪拍打声,下一秒,胶囊被推出船舷,落入水中。
海面上,常乐风正抱着那只救生圈,被一个浪头推高又落下,又推高又落下。他脚底踢着水,嘴里吐出一口咸水:“呸——这海水比我想象的咸多了啊。”旁边几尺外,卡博拉正攥着救生圈另一角的绳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
夜色里,海面起伏不止,浪花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白色。常乐风打了两个喷嚏,正要抱怨他的浮漂破得可惜,远处的海平线上忽然亮起了一盏探照灯的白色光柱,刺穿夜幕,笔直地扫过海面。那光柱来回扫了几圈,落在这边几个漂浮的黑色身影上。紧接着,一艘海警船的轮廓从夜幕中浮了出来,船体劈开海浪,带着引擎的沉闷轰鸣,朝他们驶来。
几分钟后,常乐风和卡博拉被吊上了甲板。常乐风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肚子上被压出救生圈勒出的红痕,大口喘着气。他歪头看了一眼夜空,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海警船员,终于咧开嘴,笑了:“这趟船票,真值啊。”
7
令卡博拉意外的是,常乐风一爬上甲板的第一件事,不是抹掉脸上的盐水,不是脱掉湿透的外套,也不是坐下来喘口气。他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把金条——那些在集装箱里被他塞了一满怀的东西——一根一根码进旁边海警递过来的证物袋里。他的动作熟练、整齐,像是做惯了这件事。
码完后,他掏出一只马克笔,拔开笔帽,在证物袋的标签处认认真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送检,检查成分。”他对旁边的海警说,口气平静得像在点餐。
卡博拉站在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上,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原以为常乐风私藏金条是为了私吞,但此刻他当众封存并送检,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常乐风直起身来,目光扫过甲板上忙碌的海警,忽然问:“大副在哪?”
旁边的海警抬手指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艘搜救艇:“那艘搜救艇上。”
常乐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往那边走,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有安全射击扇区么?”
海警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那是船尾方向一片空旷的海面,波光粼粼,没有任何船只靠近。
常乐风说了声“谢了”,走到船舷边,面对着那片海面,从腰间抽出一把枪,用一种极快极稳的姿势抬手、瞄准、压下扳机。砰的一声,极浅的响动,像是闷在枕头里的咳嗽。枪口没有火光,也没有弹壳飞出——枪没有声音。
卡博拉微微眯眼。常乐风保持着瞄准姿势,等了整整半分钟,才垂下手臂,退弹,拉了一下枪机。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自言自语般地开口:“我的这把枪哑火了。”
他回过头,看向刚才指路的那名海警:“你们的枪管员是。”
海警看着他手里的枪,回答:“就是我。”
常乐风把他那把枪递了过去,又从对方手里接过一张文件,也不细看,随手从兜里抽出笔在上面潦草地画了个名字。签完后他把文件还回去,声音平淡:“你的枪借我用一下。”
海警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神淡漠的人,迟疑了片刻,还是解下自己腰间的配枪,递了过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