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白莲被拉入“梦”中。
她在春草堂“醒”来。
药架一排排立在院中,同今早的陈列一般无二。
只是这回天色是暗的,整片天幕如浓墨般,沉沉压在头顶。
“师姐喜欢这里?”
声音自柜台后传来。
白莲寻声看去,只见慕晴柔倚着药碾,一只手撑着腮,静静地看着她。
梦里的慕晴柔没有束高马尾,长发披散在肩头,一袭素色睡裙,衬得那张脸更加烂漫,活脱脱像一个半夜睡不着跑来找师姐寻乐的少女。
“师妹?”白莲怔了怔,“这是......”
“我造的。”慕晴柔指尖敲了敲身下的药碾,声音轻飘飘的,“照着你脑中的春草堂造的。”
“如何?像吗?”
白莲站在原地,指尖慢慢蜷了起来。
“可以......换个地方吗?”
“为何?”慕晴柔笑了笑,从柜台身后走出来。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一步步走到白莲面前。
“你不是很喜欢春草堂,很喜欢云清婉吗?”
话音落下,慕晴柔突然扣住白莲肩膀,语气陡然一变:“云清婉,哪里比我好?”
白莲沉默着,没有回答。
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干系呢?师妹这阵仗,哪一样都不会轻饶了她。
只是她不想日后在春草堂,都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这个梦境......
“师姐。”慕晴柔靠近一步,仰起脸,摆出白日里撒娇的模样,语气甜腻,“云清婉到底哪里比我好啊?”
语气越甜,眼底越冷。
“......”
“云师姐,”白莲慢慢垂下眼,“待人温和,医者仁心,对我很照顾......”
啪。
一记耳光不轻不重落在白莲脸颊。
白莲的头偏过去,发丝散了几缕,遮住半张脸。
“疼吗?师姐。”慕晴柔抚上她被打的脸颊,拇指轻轻蹭了蹭那片泛红的皮肤,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人,“你知道的,我并不想这样。”
“所以,顺从我好吗?至少在梦里是......”
“师妹。”白莲艰难开口,“云师姐是我恩人,也是‘债主’,你们二人在我心中地位是一样的。”
“别这样好吗?你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哈哈——”慕晴柔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梦境中回荡,声音却更冷了。
“谁在意她?我只要你,白莲。”
慕晴柔一字一句。
“你只能是我的,只能跟我说话,只能对我笑,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抱歉,师妹。我做不到。”白莲低声开口,“我同样亏欠云师姐。”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慕晴柔。
“就像......我欠师妹的。”
暗沉沉的梦境震了震,药架上的瓶瓶罐罐嗡嗡作响,有几只瓷瓶从架子滚落,摔得粉碎。
下一刻,白莲被猛地按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慕晴柔的动作比前一夜更狠,眼色更加疯狂。
白莲伏在桌上,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瞥见慕晴柔解她衣带的手,这一次并没有黑雾遮挡。
白莲清楚看见了上面缠着的布条,一根根裹在十指上,正是她白天亲手缠的。
此刻,布条上已经洇出星星点点的红。
伤口又开裂了,哪怕是在梦中,也是会有痛觉的。
“师妹。”白莲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手......”
“闭嘴。”
“很疼吧?”
“我说,闭嘴——”
又是一巴掌,扇在了白莲另外半边脸。脸颊火辣辣地贴在桌面上,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下来。
似是觉得布条碍事,慕晴柔索性扯开布条,作势便要继续。
手掌落下的一瞬,白莲不顾一切地抓住了那双手。
她仰面躺在桌面上,双手死死攥着慕晴柔的双腕。
白莲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师妹的十指,上头指尖模糊,血肉横飞。
本该好转的十指,在剧烈的动作下又进一步恶化。
尽管不会影响到现实,但白莲的心口还是一阵刺痛。
“师妹。”白莲哑声道,“今夜就这样,好吗?”
“你在说笑吗?”
“你的手不能再继续了,等手好了再来,可以吗?”
慕晴柔脸色阴沉:“你在教我做事?”
“别用手了。”白莲一字一句,声音不断颤抖,“要罚,换个法子。”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暗淡无光,“哪怕......我自己来。”
“我亲自......安抚你。”
一滴泪水从白莲脸颊落下。
她这般不要颜面,狼狈不堪的模样,兴许便是师妹想要的吧。
梦里静了。
慕晴柔垂着眼,看着白莲攥着自己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又热又烫。
白天的事,涌了上来。
竹屋里,白莲给自己上药,甚至撕坏了衣裙。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白莲,一炷香的功夫便衣衫褴褛像个叫花子,只为给她这双手,缠几圈干净的布。
那个画面与上辈子长剑刺进手掌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叠在同一张脸上。
为什么?
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会有两副面孔。
“白莲,”慕晴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松手!”
“我不。”白莲攥得更紧了,“至少你先答应我。”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慕晴柔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利,“为什么你不能像以前一样,狡诈歹毒?”
“难道这也是你在演戏?”
“不、不是的,师妹。”白莲着急开口解释。
“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心疼——”
话还未说完,慕晴柔猛地挣开白莲的双手。她面目狰狞,无数黑雾从身体涌出,裹挟着汹涌的魔气,瞬间将她周身吞没。
“师妹!你怎么了。”
“师妹?你别吓我。”
白莲强撑着从桌面起来。她一把抱住发狂的慕晴柔,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别怕师妹,师姐在这。”
“冷静下来,不要让魔气侵蚀了你的心智。”
慕晴柔抱头嘶喊,一股强大的魔气自她体内炸开,将白莲震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师妹!”白莲心急如焚,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挣扎着爬起身。
这是《镜花引魂诀》的反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黑雾中搜寻。忽然,她瞥见慕晴柔胸口处有一抹微弱的白光,像暴风雨中的一点灯光,忽明忽灭,随时可能被吞没。
这是......剑心!
白莲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撑起身,迎着磅礴的魔气,一步一步朝着风暴中心走去。
魔气化作利刃不断向她袭来,每一道都带着割裂皮肉的痛苦。没一会,白莲身上已满是伤痕,衣服也被刮破,露出底下染血的肤色。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就在白莲将要触到那点白光的一刹那,风暴中心的慕晴柔突然睁开了眼,瞳中满是血色。
她低头看着白莲悬在面前的手。
魔气随着她的意识流动,缠上了白莲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还要夺我剑心。”
慕晴柔满脸怒意,声音沙哑低沉。她将剑心重新压回体内,用魔气重新禁锢住。
“既然你那么喜欢,便成全你。”
白莲想开口解释,脖颈却被魔气死死勒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满脸痛苦,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慕晴柔唤出一柄木制长剑,朝她走来。
脖颈处的魔气散了,转而漫向白莲四肢,将她禁锢在空中。白莲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动弹不得。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白莲满脸惊恐,不断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
“不、不要这样。师妹——!”
“我、我会死的......”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