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白莲回到那条小巷时,泠萝还守在原地,脚下踩的砖块都没变过。
小小的身影背着那柄比她高出一截的大剑,两只小手捧着玉镯贴在胸前。
“走吧,回……客栈。”
白莲本想说“回家”,话到嘴边觉得不太合适,便改了口。
她这一生这般罪孽缠身,想来也不配有“家”。
泠萝点了点头,主动走上来牵住白莲的手,把那只玉镯套回她的手腕上。
镯身本身微凉,此刻却被捂得温热,裹着一丝暖意。
戴好后,小家伙还不放心,指腹轻轻往下按了按镯身,让它稳稳地贴在腕骨上,确认其不会滑脱。
白莲低着头看着这一幕,喉咙有些发涩。
她反手握住那只小手,朝着客栈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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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夜色正浓。
泠萝一进门便脱掉鞋袜,赤着脚爬上床,抱着大剑蜷缩在被褥里。
见此,白莲也顺势躺在另一侧。
一层粉色的纱帘隔在两人中间。
月光从半开的窗子漏进来,照得那层粉纱愈发轻薄。
窗外断断续续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这一个月来,遇害的皆是修士,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夜里反倒安全,这巡夜打更的差事,便都落到了凡人头上。
“泠,”白莲忽然开口:“这里的阵法,和悦来客栈的一样吗?”
“嗯。”软糯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也有一缕灵力,飘向那里……”
又是飘向城主府?
白莲心底一动,生出前去探查的念头。
可她看不见阵纹,独自前去也是徒劳,若是带上泠萝一起,她又放不下心。毕竟空明城的城主乃是元婴初期,一旦出事,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护住身侧的小家伙。
前世,“白连”在取得“剑气之精”后,也是靠着《镜花引魂诀》短暂控住对方,才悄无声息脱身,而她显然没有此等能力。
她透过薄纱,望向那道蜷着的身影,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泠。”
“嗯?”
纱帘另一边传来动静,泠萝翻了个身,从被褥里探出头来。
一时间,二人隔着纱帘对上视线。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能长时间看见那些阵纹?”
似乎觉得有些为难,又补了一句:“一个时辰就够了。”
薄纱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泠萝掀开纱帘爬了过来,坐在白莲的斜对面。
月光落在她身上,淡黄色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一点,手臂露在外面。
她这才留意到,原来泠萝睡觉前还换了一身衣裳,比起白日那身倒是轻便不少。
白莲也喜欢穿轻便的衣裳睡觉,只是如今身处外地,不在自己那方安宁的小屋,脱了个外衫便直接躺下了。
正神游之际,眼前那道小身影伸手探进领口,从紧贴心口的地方,摸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绳端坠着一枚玉佩。
玉佩呈黑白两色,圆圆的一片,恰好能被握在掌心。形状犹如两个弯钩扣在一起,表面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
泠萝把玉佩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按在弯钩相接处。一道淡青微光亮起,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玉佩顺着纹路裂开,沿着衔接处分成两半。
切口平整,仿佛生来便是两片。
这是……双鱼佩?
白莲心中一惊。
她自是认得这件法宝,双鱼佩乃是泠萝的本命法宝,其中蕴含着一缕天道之力,危机时刻会触发天道的庇佑。
玉分阴阳黑白两块,持有玉佩的二人能千里传音,还可短暂借用彼此的部分能力。
泠萝把白色那一半放进白莲的手心。
指尖短暂相触,随即分离。
“……”
白莲感受着掌心那半枚玉佩,温润的玉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
下一瞬,玉佩闪出一道金光,眼前的世界骤然一变。
房梁、墙壁、地面,全都浮起一层淡金色的纹路,纵横交错,犹如一张网,将整座客栈笼在里头。
而在这张网的中心,有一缕极细的黑气向上飘起,直直地往北边飘去。
黑气的尽头正是城主府。
白莲屏住呼吸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把玉佩递了回去。
泠萝却摇了摇头:“你……替我保管。”
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之后要还的。”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我相信你。”
推辞被泠萝干脆打断。
说完,她便爬了回去,缩进被褥里,只留一小截剑柄露在外头。
过了半晌,被褥里闷闷飘出一句:“早点……回来。”
“……”
白莲僵在原地,指尖攥紧那半枚玉佩,心头又是一暖。
泠萝总能看穿她的心思,猜出她的打算。
“嗯。”她低声应下。
被褥那边再没了动静。
白莲轻轻起身,披上外衣后,轻巧地翻窗出去,消失在了巷子里。
而在她走后没多久,床上那团隆起的被褥动了动。
泠萝探了出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坐直身子,将大剑横放在膝上。
剑身缓缓浮了起来,连同她胸前的那半枚黑色玉佩,一起悬在半空中。
灵力绕着她的指尖转了几圈后流入剑身,引得大剑剧烈震颤起来。
不多时,剑身恢复平静。
泠萝素来平淡的小脸,罕见地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剑中响起了一道中性的声音,分不清男女:
“找到你的道侣了?”
泠萝摇头:“没有。”
“那你这是在为谁推衍?”那声音带着疑惑,“你不是只给未来的道侣推衍吗?”
泠萝没有回答。
沉寂了一会,那剑中之灵似是发现了什么,语调陡然拔高:“还说没有!你双鱼佩都分出去了!”
声音回荡在房内,音量几乎能传到楼下。
可奇怪的是,楼下守夜的伙计恍若未闻,压根没往楼上瞧,自顾自地打着瞌睡。
泠萝依旧摇头:“没找到……”
“只是借……出去了。”
剑灵声音更大了:“双鱼佩你都能借出去?!”
泠萝没有解释,自顾自说道:“我的……衍算……失效了。”
“还是找不到那人的位置?”
“不是他,对其他人……也失效了。”
她望向窗外,眉眼间浮起一丝担忧。
“竟有此事?”剑灵沉默片刻,“那人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查一查。”
“她叫……叫——”泠萝话音一顿,愣在原地,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同床之人的姓名。
大剑猛地往上一窜:“不是吧?你连人家名字都不清楚,就消耗寿命给人推衍?”
“……”
泠萝沉默着,没有作声。过了一会才小声开口,像是在给自己找补:“我也……没告诉她……自己的真名。”
“……”
“罢了,随便你了。你只要别傻到,把双鱼佩交给一个不知姓名的人就行。”
“……”泠萝的脑袋垂了下去。
“不会吧?”
大剑凑过去,紧紧贴上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答案。
泠萝一言不发,躺回被褥里,把脸埋了进去。
“……?!”大剑悬在半空中,一时哑然。
“她是个……好人。”被褥里闷闷传出一句,“而且,她身上......很暖。”
“不是——”
剑中之灵话还没说完,剑身忽然暗了下去,直直掉下来砸在床上。
泠萝探出脑袋,揉了揉被砸的屁股。
看着那柄突然不动的大剑,她神色平静,似是早已习惯。
“……又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