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悦来客栈出来时,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
街上的行人比白日稀疏不少,道路两旁的灵石灯柱陆续亮起,散着暖蓝的光。
泠萝牵着白莲走在前面半步引路。
白莲任由那只小手攥着自己,思绪还停留在那个红衣少女身上。
“泠。”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嗯?”泠萝回头望过来。
“我真的......很坏吗?”
话一出口,白莲自己都有些茫然,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
明明泠萝这一世根本就不认得她,明明她的身上早已背负着数不清的罪孽,可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念想,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怯怯地望向对方,眼眸里满是忐忑,又夹杂着一丝微薄的期待,像一个等待斥责,却又偷偷盼着宽慰的孩子。
沉默许久,泠萝踮起脚尖,想要去捧白莲的脸颊。
试了两下,指尖只勉强擦过她的下巴,索性就这么仰着小脸立着,认认真真地摇头。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了,”泠萝的语速一向很慢,字句间总带着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但在我这里,你是个......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一连好几个“很好”,从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费劲,却格外认真。
鼻子忽然泛起一阵酸意,白莲怔在原地。半晌,她微微俯下身,主动把脸颊送进那双小手里,安心感受着那片暖意。
“......谢谢你,泠。”
泠萝,你好温柔。
她伸手扶稳了身子微微晃悠的小泠萝,重新握紧她的手。
没再多语,只是掌心收得更紧了些。
二人往前走了没多远,一处糖铺摊映入眼帘。
架子上插满一圈圈糖葫芦,艳红的山楂裹着一层糖衣,在暮色里像一串串小灯笼。
摊主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蒲扇扇着,见两人停留,立刻扬起善意的笑容:“客官,给小姑娘挑一串?可甜了!”
“来一......两串。”白莲顿了顿,多要了一串。
“好嘞!”妇人手脚麻利地抽下两串递过来。
由于对方一手一串,白莲只好腾出手去接。她倒是不吃,直接把两串都递给了身旁的人。
泠萝没有接过,仰起头看她:“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甜食。”
泠萝抿了抿唇,只接过一串。
紧接着,空着的那只手里忽然多出一股柔软。白莲低头看去,泠萝不知何时把手伸了过来,搭在她掌心里。
“帮我......拿一串。谢谢......”
“......嗯,我帮你拿着。”
泠萝似乎很爱吃甜食,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没多久便吃完了一串。
白莲顺势把剩的一串递过去。
出乎意料的,小家伙接过后忽然踮起脚,把那串糖葫芦举到她嘴边。
“你吃......”
她愣了一下。
“......一口。”
拗不过对方,白莲只好低头咬了一口。
薄脆的糖衣在齿间化开,甜意漫了上来,后味微酸。甜与酸交织在一起,终是甜味更胜一筹。
泠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莲,见她微微眯了眯眼,自己的嘴角也极轻地弯了弯。
“好吃...吗?”
“我不喜欢吃甜......”
“好吃吗?”泠萝又问了一遍。
“......好吃的。”
似是听到满意的答案,泠萝这才低下头继续吃起来。
看着那张稚嫩的侧脸,白莲的视线忽然有些恍惚。
上次吃糖葫芦是什么时候?
是上一世吗?
她已然不记得了。
白莲在心中自问,自己真的不喜欢吃甜食吗?
若是真不喜欢,又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方糖?为什么在吃完药后,找云师姐要糖?
答案说不清,或者,又只是不敢承认。
不敢奢求那抹甜意带来的短暂幸福。
一旁的泠萝更是不清楚,她感受着身旁那道满是矛盾的情绪体。悔恨、自欺、酸楚,无数心绪拧成一团,这是她第一次感知到这样复杂的情绪。
可在层层阴霾深处,藏着一道明亮的白光,冲破所有的晦暗,向外透了出来。
泠萝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清楚,那绝不属于恶人。
她再次踮起脚,把糖葫芦递到白莲嘴边。
白莲也没再推脱,捋了捋垂落的青丝,低头咬下一颗。
两人就这么交替着,你一颗我一颗慢慢分食。
吃到最后一颗,轮到白莲。
她却轻轻避开,抬手揉了揉泠萝的发顶。
“你吃吧。”
小家伙看着她,迟疑片刻,张开樱桃小嘴咬下一半,而后将剩下的半颗递到她面前。
“......都吃。”嘴里还含着半颗糖葫芦,声音软乎乎的,有些含糊不清。
对上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白莲不再犹豫,直直将那剩下的半颗咬下。
糖衣早已融了大半,甜味比方才更浓了些,还带着一丝额外的清甜。
一串糖葫芦,就这样对半分完了。
.
糖铺紧靠着街口,顺着主路直行,便能回到客栈。
泠萝忽然拽了拽白莲的衣袖,伸手指向一旁的小巷。
“这边。”
“嗯?”
“人少。”她仰着脸解释,“安静。”
白莲心头微动。
这是怕主街上络绎的人流扰到她吗。
不过她确实有些累了,人来人往的吆喝、说笑声,以及那些若有若无扫来的目光,确实磨得人心烦。
“好。”
她握紧泠萝的小手转向巷口,“那就走这边。”
巷子不算很窄,能并排走两三人。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还晾着几件旧衣,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冷冷清清,周遭的寂静总算让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然后,一声尖利的喝骂声毫无征兆地炸响,打碎了这片安宁。
“就是她!”
“你个灾星——”
巷子深处,一条小路的尽头,两个健硕的身影正围着一名瘦弱的少女。
少女蜷在墙根,背抵着青砖,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画。
她身上的布衣磨得破旧,脸上蒙着一层面纱,经过方才一番拉扯,面纱歪落垂下一角,露出一小截削瘦下巴。
而站着的两人一身修士装束,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酒壶,酒气顺着穿巷风飘荡。
若是白莲在此,一眼便能认出他们。
方才在悦来客栈,正是这两人高声嚷嚷着要酒菜。
“都是因为你!老李昨日就是撞见了你——”拎酒壶的修士双眼通红,“当夜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