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上午七點。
安倍家的早餐桌上,出現了一封不太受歡迎的信。
信封通體雪白,以黑色墨線勾勒出一枚七芒星家紋。封口處壓著暗紅色蠟印,紙張本身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靈力。
安倍朔夜坐在餐桌旁,一邊吃著玉子燒,一邊望向那封被祖父放在桌上的信。
「爺爺,那是誰寄來的?」
安倍玄一郎沒有立即回答。
老人今年六十六歲,雖然鬚髮花白,身形卻依然挺拔。平日總喜歡穿著寬鬆和服、笑著與孫子鬥嘴的他,今天難得換上一身深灰色狩衣。
朔夜很少看見祖父如此正式的打扮。
這代表今天恐怕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玄一郎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御門院家。」
朔夜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御門院。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身為安倍晴明的後代,朔夜早已從祖父口中得知,自己所屬的安倍家,是六百多年前從御門院家分離出來的旁支。
他也知道,御門院家至今仍保存著大量古代陰陽術,並且與安倍晴明留下的某些計畫有著密切關聯。
更加重要的是,在他前世對《滑頭鬼之孫》的記憶中,這個家族絕不是可以輕易招惹的對象。
「他們找到我們了?」
朔夜問得十分直接。
坐在對面的父親安倍宗景抬起頭。
「還不能確定他們掌握了多少情報。」
宗景今年三十六歲,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黑色短髮,身材高大結實。他平日便有著不怒自威的氣質,如今身穿正式狩衣,更顯得沉穩威嚴。
「不過,昨天晚上確實有御門院家的術者,在宅邸外圍試探結界。」
朔夜微微皺眉。
原來如此。
難怪昨晚蒼羽一直顯得不太安定。
青銀色小鳥此刻正停在窗邊的木架上,歪著腦袋,看起來完全不知道自己又成了主人判斷事情的依據。
「那信裡寫了什麼?」
朔夜繼續問道。
玄一郎將信封推向孫子。
「自己看吧。」
少年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為,祖父會把這種涉及家族祕密的事情完全瞞著自己。
沒想到竟然直接讓他閱讀。
朔夜放下筷子,小心地抽出信紙。
上面的文字十分簡短。
寫信之人自稱御門院景重,表示近日調查古代陰陽術時,意外發現安倍冬真一脈可能仍有後人在世,希望以御門院家族成員的身分,前來拜訪。
對方還特別提到,希望能夠查閱六百多年前兩家分離時的相關記錄,以釐清部分傳承的歸屬。
落款日期是昨天。
而拜訪時間——
今天上午十點。
朔夜看完後,忍不住抬起頭。
「爺爺。」
「嗯?」
「這個人昨天晚上才偷偷摸摸地來試探結界,今天就說要正式拜訪?」
玄一郎笑了。
「你覺得有什麼問題?」
少年想了想。
「問題很多。」
「例如?」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確認家族歷史,直接寄信不就好了?」
朔夜將信紙放回桌上。
「何必先派人調查神社,又在我們家的結界附近動手腳?」
宗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所以你認為?」
「他想找什麼東西。」
朔夜回答。
「而且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
玄一郎與宗景互相看了一眼。
老人緩緩露出笑容。
「不錯。」
他伸手揉了揉孫子的頭。
「能想到這裡,已經很好了。」
朔夜卻沒有因此得意。
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太初陰陽錄》。
那部被安倍冬真從御門院家帶走,至今仍封存在家族祠堂深處的古老典籍。
雖然他沒有真正閱讀過其中內容,但僅憑前幾次祠堂封印的異動,便足以知道那部典籍絕不普通。
而御門院家突然尋找失落六百多年的旁支,恐怕也不會只是因為思念親戚。
這種親戚,還真是一點都不讓人期待。
朔夜心中暗暗吐槽。
不過,他沒有直接說出猜測。
因為他知道,自己目前掌握的情報仍然有限。
祖父與父親,顯然知道更多事情。
這時,坐在旁邊的四歲妹妹安倍鈴羽,忽然抬起頭。
「哥哥。」
「嗯?」
「御門院是什麼?」
朔夜微微一怔。
小女孩睜著圓滾滾的眼睛,滿臉好奇。
「是我們家的客人嗎?」
朔夜想了想。
「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親戚。」
鈴羽眼睛一亮。
「親戚!」
她立刻轉頭看向祖母千鶴。
「奶奶,那他們會帶點心嗎?」
餐桌瞬間安靜了一秒。
玄一郎率先笑出聲。
「哈哈哈哈!」
宗景原本嚴肅的表情,也忍不住鬆動。
千鶴笑著替孫女擦了擦嘴角。
「不一定喔。」
鈴羽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
「那他們來做什麼?」
朔夜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
「大概是來找爺爺聊天。」
鈴羽想了想。
隨後十分認真地點頭。
「那我不要去。」
「為什麼?」
「因為爺爺聊天都很久!」
這下連安倍澪都忍不住笑了。
餐桌上的緊張氣氛,終於稍微緩和。
不過,笑聲過後,宗景重新看向兒子。
「朔夜。」
「嗯?」
「今天上午的修行暫停。」
少年微微一怔。
「全部?」
「全部。」
宗景點頭。
「你帶著蒼羽,留在主屋內側。」
「鈴羽也會跟你一起。」
朔夜沒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父親這樣安排,並不是因為不信任自己的能力。
而是因為御門院家來歷不明。
對方既然已經連續數次暗中調查,便不能把今天的正式拜訪當成普通家族聚會。
「知道了。」
少年點頭。
「我會照顧鈴羽。」
澪看著兒子,露出溫柔的笑容。
「媽媽也會在內院。」
朔夜抬頭。
「媽,您不去見客人?」
「我有其他事情要做。」
澪笑了笑。
但朔夜立刻明白了。
母親擅長治療、淨化與防護結界。
而今天,她要負責的恐怕正是內院的安全。
玄一郎看著孫子。
「朔夜。」
「爺爺?」
「有件事情,你必須記住。」
老人放下茶杯。
原本慈祥的眼神,逐漸變得認真。
「你擁有的力量很特殊。」
「但不是每個知道你身分的人,都會像家人一樣替你高興。」
朔夜沉默片刻。
隨後點頭。
「我明白。」
玄一郎繼續說道:
「今天若是有人問起你的修行,你不必向對方證明任何事情。」
「更不需要因為自己是安倍晴明的後代,就認為有義務接受御門院家的要求。」
老人停頓了一下。
「血脈可以繼承,但人生不是任何祖先的所有物。」
朔夜抬起頭。
看著祖父。
隨後,他忽然笑了。
「爺爺,這不是我們家的家訓嗎?」
玄一郎微微一怔。
少年繼續說道:
「而且您放心。」
「我還沒笨到遇見陌生人,就把自己會的東西全部拿出來表演。」
老人哈哈大笑。
「好!」
宗景也忍不住笑了。
不過,在這陣笑聲之下,父子三人都清楚——
今天的拜訪,恐怕不會太平靜。
上午九點半。
安倍家外圍結界全面進入警戒狀態。
與平常不同,今天的宅邸沒有完全隱藏於山林之中。
玄一郎主動開放了一條通往外客廳的道路。
但除此之外,通往主屋內院、藏書樓與祖先祠堂的路線,依然受到多重結界保護。
尤其是祠堂。
那裡原本就存在家族最古老的封印,如今又由宗景額外布置了數道隔靈術。
外來術者即使具備高階靈視,也難以直接探查其中的靈力狀態。
宗景站在外客廳前方,仔細確認最後一道結界。
「爸。」
他看向玄一郎。
「如果對方真的提出要查閱家族典籍,您準備怎麼回答?」
玄一郎神情平靜。
「拒絕。」
宗景微微一怔。
「這麼直接?」
老人笑了。
「不然呢?」
「難道他說自己姓御門院,我們就得把家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
宗景也笑了。
「確實。」
玄一郎走到客廳中央。
「宗景,你現在才是安倍家家主。」
「今天的談話,由你主導。」
宗景微微一怔。
他看向父親。
玄一郎的神情十分認真。
「我雖然還活著,也願意替家族出力,但不能什麼事情都由我替你決定。」
老人停頓片刻。
「況且,你也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孩子了。」
宗景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點頭。
「明白。」
玄一郎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就好。」
他在客廳側面的座位坐下。
「今天,我主要負責看看那個御門院景重,究竟有幾分本事。」
宗景微微一笑。
「那我就負責讓他明白,這裡是誰的家。」
上午十點整。
一輛黑色轎車沿著山道緩緩駛來。
車輛在安倍家外圍的石門前停下。
兩名男子先後下車。
走在前方的男子,身高約一百八十二公分,身材修長,留著整齊束起的黑色長髮。
他的年紀看起來約莫四十歲,面容蒼白,眼角有一道細長的傷痕。身上穿著正式的黑色狩衣,腰間懸掛著數枚刻有七芒星紋路的法器。
御門院景重。
另一人則是篠崎陣。
這名三十歲左右的術者身材精瘦,穿著深色西裝,眼神始終帶著幾分警戒。
他曾經奉命調查安倍家附近的山神祠,也正是先前被玄一郎反向封印偵查紙式的人。
對篠崎而言,這座宅邸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不太好。
尤其當他看見石門旁那些看似普通的符紋時,臉色更是微微發白。
因為他很清楚,這些咒文絕不是裝飾。
「景重大人。」
篠崎壓低聲音。
「這裡的結界……」
景重抬起右手。
示意他閉嘴。
中年男子抬頭看向眼前的宅邸。
在普通人眼中,這只是一座頗具歷史的日式大宅。
但在景重的靈視之中,整座宅邸卻彷彿與周圍山林融為一體。
靈力沒有明顯向外擴散。
也沒有形成一般防禦結界常見的巨大屏障。
所有術式都隱藏在建築、樹木、石燈籠與地下靈脈之間。
若不是事先知道這裡存在陰陽師家族,恐怕連他都不容易察覺完整結構。
景重的眼神逐漸變得認真。
相當高明。
至少布置這座結界的人,對地脈與封印的理解已經相當深入。
就在他觀察時,石門緩緩打開。
安倍宗景站在門內。
「御門院景重先生?」
景重微微一笑。
「正是在下。」
他仔細打量眼前的男子。
「想必閣下就是當代安倍家主?」
宗景點頭。
「安倍宗景。」
「今日依約前來拜訪,打擾了。」
景重微微行禮。
宗景同樣回禮。
「既然是正式拜訪,安倍家自然懂得待客之道。」
他稍微側身。
「請。」
景重露出笑容。
「多謝。」
然而,當他準備踏入石門時,眼神卻忽然微微一動。
因為就在跨過門檻的瞬間,他察覺到腰間的一枚法器輕輕震動。
那是一枚用來記錄周圍靈力特徵的古老符牌。
它並不具備攻擊能力。
甚至不會主動釋放明顯靈力。
但當景重進入宅邸的瞬間,那枚符牌竟然自動停止了運作。
景重腳步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符牌表面原本細小的七芒星光點,已經完全黯淡。
隔靈結界?
景重目光微凝。
他還沒有真正踏入安倍家的核心區域,對方便已經切斷了外來法器的探查能力。
更加讓他在意的是,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明顯的術式衝突。
這代表對方早就做好準備。
「怎麼了?」
宗景平靜地問道。
景重抬起頭。
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沒什麼。」
他輕輕整理袖口。
「只是覺得,貴家的結界相當出色。」
宗景淡淡一笑。
「祖先留下的東西,自然應該好好維護。」
兩人的視線短暫交會。
誰也沒有再提那枚失效的符牌。
但彼此都已經明白——
這場看似普通的拜訪,從踏入石門的第一刻,便已經開始了較量。
客廳裡,熱茶已經準備妥當。
玄一郎坐在主位旁側。
宗景則坐在正面,與景重隔著矮桌相對。
篠崎安靜地跪坐在景重身後。
最初的談話相當平靜。
雙方先是簡單介紹家族近況,又談起幾百年前安倍氏不同支脈的歷史。
景重的態度十分客氣。
至少表面如此。
「說起來,真沒想到冬真公的血脈竟然延續至今。」
景重放下茶杯。
「宗家過去曾經試圖尋找這條支脈,可惜始終沒有結果。」
玄一郎淡淡一笑。
「冬真公既然決定獨立,自然沒有必要隨時向宗家報告行蹤。」
景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過,他很快恢復平靜。
「玄一郎先生說得有理。」
他轉向宗景。
「只是御門院與安倍家畢竟有共同的祖先,若能重新建立往來,對雙方未必是壞事。」
宗景端起茶杯。
「正常往來,安倍家不排斥。」
景重眼神微動。
然而,宗景接著說道:
「但我們已經獨立六百多年。」
「不接受宗家的指揮,也不需要宗家重新承認我們的地位。」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間。
篠崎的臉色微微變了。
景重則緩緩放下茶杯。
「宗景先生似乎對宗家有所誤會。」
「誤會?」
宗景看向對方。
景重微笑。
「御門院家並不打算干涉安倍家如今的生活。」
「只是當年冬真公離開時,曾經帶走部分重要典籍。」
「那些典籍之中,或許存在本應由宗家共同保存的術法。」
終於來了。
宗景心中冷笑。
他早就知道,這個人不可能只是單純來認親戚。
玄一郎則神情平靜。
「景重先生。」
「請說。」
「六百多年前,冬真公離開御門院家時,相關典籍的歸屬早已有過處理。」
老人緩緩說道:
「那是當代家族成員之間的決定。」
「與六百多年後的你,似乎沒有太大關係。」
景重眼神微微一冷。
但他沒有立刻反駁。
反而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卷古老文書。
「既然如此。」
他微笑著將文書放到桌上。
「或許可以請兩位看看這份記錄。」
宗景低頭望去。
那是一份以特殊和紙製作的古老契書。
表面刻著七芒星家紋,紙張邊緣還留有數道極其細密的防護咒紋。
景重緩緩說道:
「這是宗家保存的古代文書副本。」
「其中記載了部分由宗家保管、外借或交付支脈研究的術法。」
「若能確認當年典籍的去向,對雙方都是好事。」
他停頓片刻。
「不知宗景先生是否願意查閱?」
宗景沒有立即伸手。
玄一郎也沒有。
兩人只是靜靜看著桌上的文書。
因為在那張古老和紙表面,他們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靈力。
那股力量極其微弱。
卻不屬於普通防護術式。
而且,它正在悄悄感應周圍的靈力。
宗景緩緩抬起頭。
「景重先生。」
「嗯?」
「您今天來,是為了談家族歷史。」
宗景的聲音十分平靜。
「還是為了測試我們安倍家的結界?」
景重的笑容,終於僵住了。
景重看著安倍宗景。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
「宗景先生說笑了。」
中年男子伸手輕輕撫過桌上的文書。
「這不過是一份家族古籍,何來測試結界一說?」
宗景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
兩指之間,一道淡白色靈力緩緩浮現。
「既然如此,您應該不介意我檢查一下吧?」
景重眼神微凝。
「請便。」
宗景微微一笑。
下一瞬間,他將那道白色靈力輕輕送向文書。
沒有碰觸。
甚至沒有真正接近和紙表面。
然而,當靈力距離文書不到十公分時,原本看似普通的古老咒紋,竟然產生了一絲細微反應。
七芒星的其中一個節點,悄悄亮起。
隨後,第二個。
第三個。
那道反應十分隱蔽。
如果不是宗景刻意控制靈力,恐怕很難察覺。
但現在,整個變化都清楚呈現在三人眼前。
宗景緩緩開口:
「七芒星術式,外層是保存文書的防護結界。」
「內層則是用來辨認靈力性質的探靈印。」
他停頓片刻。
「最深處還有一道靈力回傳結構。」
宗景抬起頭。
「景重先生,您準備用它記錄誰的靈力?」
篠崎的臉色瞬間變了。
景重原本溫和的笑容,也逐漸收斂。
他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年僅三十六歲的安倍家主,竟然如此迅速便看穿了自己布置的術式。
更加重要的是,宗景根本沒有觸碰文書。
只用一縷極其微弱的靈力,便成功誘發其中的部分結構。
這份控制能力……
已經超出了景重原本對安倍家的評估。
「看來宗景先生的陰陽術造詣,相當不錯。」
景重緩緩說道。
宗景淡淡一笑。
「過獎。」
「不過,您似乎有些過度敏感。」
景重重新端起茶杯。
「御門院家的古代文書,本來便設有辨認血脈的術式。」
「畢竟部分傳承,只允許具有安倍氏血脈的人接觸。」
他看向宗景。
「這應該不算什麼稀奇的事情吧?」
宗景點頭。
「確實不稀奇。」
景重嘴角剛剛揚起,便聽見對方繼續說道:
「但正常的血脈辨認術,不需要將探查結果傳送到外部。」
客廳裡再度陷入沉默。
玄一郎始終沒有插嘴。
老人只是坐在一旁,安靜地喝著茶。
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
但景重很清楚,真正讓自己忌憚的人,恰恰就是這位老人。
因為直到現在,他仍然無法準確判斷玄一郎的修為深淺。
對方周身的靈力極其穩定。
沒有半點外洩。
這代表兩種可能。
一種是實力普通。
另一種,則是已經將靈力控制修煉到了極高境界。
而能夠在昨夜悄無聲息地封住自己數道探靈術式的人,顯然不可能是前者。
景重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將茶杯放回桌上。
「既然被發現了,我也不必繼續隱瞞。」
宗景看著他。
景重神情逐漸恢復平靜。
「我的確想確認,這條失落六百多年的安倍血脈,究竟保留了多少宗家的傳承。」
「這麼做,有問題嗎?」
宗景回答得毫不猶豫。
「有。」
景重眼神微冷。
宗景繼續說道:
「如果您事先說明用途,並且得到我們同意,自然可以談。」
「但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利用探靈術式窺探其他家族的靈力與結界,便是另一回事。」
他停頓片刻。
「這不是交流。」
「是試探。」
景重看著眼前的男子。
良久之後,突然笑了。
「看來,安倍冬真當年留下的家風,倒是保存得相當完整。」
宗景微微一笑。
「多謝稱讚。」
這一次,景重沒有繼續辯解。
因為他很清楚,眼前兩人不會被這種話術輕易說服。
既然如此……
那便用更直接的方式。
「宗景先生。」
景重忽然開口。
「既然你們已經承認自己是冬真公的後代,那麼有件事情,我想直接詢問。」
宗景微微點頭。
「請說。」
景重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太初陰陽錄》。」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玄一郎手中的茶杯,終於停了下來。
但老人沒有抬頭。
宗景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景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根據宗家的古老記錄,那部典籍當年由冬真公帶走。」
「據說裡面保存著極其特殊的陰陽術研究。」
他微微前傾身體。
「不知道,它如今是否還在安倍家?」
宗景看著他。
片刻後,緩緩開口:
「景重先生。」
「嗯?」
「安倍家的典籍,不論有無您提到的那一部,都屬於家族內部事務。」
景重眉頭微皺。
「難道不能商量?」
「可以商量。」
宗景回答。
「但前提是雙方平等。」
他目光平靜。
「而不是一方以宗家自居,便要求另一方交出傳承。」
景重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宗景先生。」
他的聲音逐漸低沉。
「有些事情,恐怕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
「哦?」
「御門院家延續至今,保存的可不只是普通陰陽術。」
景重緩緩說道:
「我們肩負著極其重要的使命。」
「而那份使命,與晴明公留下的意志密切相關。」
宗景沒有說話。
景重繼續道:
「如果《太初陰陽錄》真的記載了某些對宗家至關重要的內容,那麼重新整理傳承,便不只是家族之間的私人問題。」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而是關係到整個安倍氏的未來。」
玄一郎終於放下茶杯。
老人看向景重。
「所以。」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你認為我們應該為了晴明公的意志,放棄自己的選擇?」
景重微微一怔。
「玄一郎先生,您誤會了。」
「沒有誤會。」
玄一郎搖頭。
「六百多年前,冬真公之所以離開御門院家,正是因為不認同這種想法。」
老人緩緩說道:
「祖先留下力量,我們可以繼承。」
「祖先留下知識,我們可以學習。」
「但祖先留下的願望,並不代表後代必須永遠服從。」
景重沉默了。
玄一郎看著他,眼中逐漸浮現出一絲銳利。
「安倍晴明確實偉大。」
「但他再偉大,也不能替六百多年後的每一名後代,決定該如何生活。」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茶水微微晃動的聲音。
景重緩緩抬頭。
「這就是你們安倍家的立場?」
玄一郎點頭。
「沒錯。」
宗景也平靜地開口:
「而且從六百多年前開始,就沒有改變過。」
景重看著眼前的父子兩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只是這一次,笑容裡已經沒有多少溫度。
「原來如此。」
他緩緩站起身。
「看來今天,是談不出什麼結果了。」
宗景也跟著站起來。
「如果是正常交流,我們隨時歡迎。」
「但若是想探查或強迫安倍家交出傳承……」
他停頓了一下。
「那就不必再談。」
景重看向宗景。
眼神微微一瞇。
「年輕人,你很有自信。」
宗景淡淡一笑。
「只是在自己家裡說話,總不能還畏首畏尾吧?」
景重沒有回答。
但就在他伸手準備收回桌上的文書時——
異變發生了。
七芒星術式,突然亮起。
嗡!
原本平靜的文書表面,瞬間浮現出七道細小的黑色光線。
那些光線沒有朝宗景攻擊。
反而迅速向四周擴散,試圖接觸客廳內部的結界節點。
景重的眼神微微一變。
這道術式本來只是他預先準備的探查手段。
在文書被移動、接觸到某種特定靈力時,便會自動啟動。
他原本打算找機會在談話途中使用。
如今卻因為宗景先前的探查,使得術式內部的部分結構已經開始不穩定。
而剛才收回文書的動作,恰好觸發了最後一道節點。
糟了。
景重心中暗叫不好。
因為這種術式一旦強行啟動,極可能被對方視為直接挑釁。
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鎮。」
宗景的聲音響起。
下一瞬間。
一道淡金色結界,已經出現在桌面上方。
七道黑色光線瞬間撞上屏障。
砰!
細微的震動聲響起。
但那道結界沒有絲毫動搖。
景重眼神微凝。
宗景站在原地。
甚至沒有後退半步。
他只是抬起右手,兩指緩緩收攏。
「四象護界。」
嗡!
四道淡金色符紋,瞬間出現在文書周圍。
東。
西。
南。
北。
四個方向的靈力迅速交錯,形成一座精密的封鎖結構。
原本正在向外擴散的七芒星術式,竟然被硬生生限制在不到一尺的範圍內。
景重的表情終於變了。
因為他看得出來。
宗景並不是單純依靠更強大的靈力壓制術式。
而是早已看穿七芒星的部分運行規律,刻意在最適合的位置設置了封靈節點。
好快的反應。
而且對方對七芒星術式的理解,竟然如此深入?
就在這時,玄一郎忽然伸出右手。
老人甚至沒有站起來。
只是輕輕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咚。
一道銀白色光芒,沿著四象護界緩緩流動。
原本七個正在掙扎的黑色節點,竟然接連暗淡下來。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直到最後一道星芒,也徹底失去光澤。
整份文書重新恢復平靜。
整個過程,不過三個呼吸。
景重站在原地。
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因為他終於明白,自己昨晚為什麼會被人輕易切斷探靈術式。
這對父子……
一個擅長精密結界。
另一個對古代術式擁有極高理解。
尤其玄一郎剛才那一下。
他竟然在不破壞文書的情況下,直接封住了七芒星最重要的靈力循環。
景重深吸一口氣。
「好手段。」
玄一郎緩緩抬起頭。
「過獎。」
老人微笑。
「不過,景重先生。」
「嗯?」
「下次若要帶這種東西來拜訪,最好先說一聲。」
玄一郎的語氣依然平靜。
但他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笑意。
「老夫雖然年紀大了,卻還沒老到連客人動了什麼手腳都看不出來。」
景重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低下頭。
「今日失禮了。」
玄一郎點頭。
「知道就好。」
宗景重新收起結界。
他沒有繼續追究。
因為對方雖然試探了家族術式,卻仍未真正對人出手。
而安倍家也沒有必要在尚未摸清御門院家意圖之前,便貿然將事情演變成全面衝突。
「景重先生。」
宗景走向客廳入口。
「請吧。」
景重深深看了他一眼。
隨後,轉身離開。
篠崎連忙跟上。
只是這一次,兩人的腳步明顯比進門時快了許多。
同一時間。
安倍家的內院。
朔夜正坐在庭院旁的迴廊上,陪妹妹玩紙式。
鈴羽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白色紙人。
那是祖母千鶴替她製作的玩具式神。
只要注入極少量靈力,紙人便會依照預先設定的指令,做出走路、鞠躬等簡單動作。
「哥哥!」
鈴羽興奮地抬起頭。
「你看!」
她將紙人放在地上。
「小白,走!」
白色紙人晃了晃。
接著,搖搖擺擺地向前走了兩步。
鈴羽立刻高興得拍手。
「成功了!」
朔夜笑著摸了摸妹妹的頭。
「很厲害嘛。」
小女孩露出燦爛笑容。
「真的?」
「真的。」
「那我以後也可以變成陰陽師嗎?」
朔夜微微一怔。
他看著妹妹。
四歲的鈴羽,還沒有真正開始接受完整的陰陽術修行。
不過,她已經展現出一定程度的靈力感知能力。
至於未來會不會成為陰陽師……
其實還需要看她自己的意願與天賦。
「如果妳想學,當然可以試試看。」
朔夜回答。
鈴羽立刻點頭。
「我要學!」
「為什麼?」
小女孩想了想。
接著,十分認真地回答:
「因為哥哥會打妖怪。」
朔夜笑了。
「所以呢?」
「所以我要幫哥哥!」
少年微微一怔。
片刻後,他忍不住伸手揉亂妹妹的頭髮。
「傻瓜。」
鈴羽鼓起臉頰。
「我才不傻!」
「好好好。」
朔夜笑著回答。
「那等妳長大一點,哥哥再教妳。」
小女孩頓時高興得不得了。
就在這時,停在迴廊上的蒼羽,忽然抬起頭。
「啾?」
朔夜微微一怔。
下一瞬間,一股極其細微的靈力震動,從外客廳方向傳來。
他轉頭望去。
那裡位於主屋另一端,與內院之間隔著數道結界。
正常情況下,外客廳的術式波動根本不會傳到這裡。
但剛才那一下,顯然不太尋常。
朔夜微微皺眉。
有人動用陰陽術?
他沒有立即起身。
更沒有讓蒼羽飛出去偵查。
因為父親早已交代,今天必須留在內院。
而且他很清楚,如果連祖父與父親都無法處理眼前的訪客,那麼自己一個八歲孩子跑過去,也不可能改變局勢。
就在這時,安倍澪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朔夜。」
「媽?」
女子走到孩子身旁。
「剛才外客廳的結界有一點反應。」
朔夜抬起頭。
「是那個御門院家的人?」
澪點頭。
「嗯。」
「爸跟爺爺沒事吧?」
澪微微一笑。
「放心。」
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那點程度的術式,還難不倒他們。」
朔夜終於鬆了口氣。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媽,那個御門院景重很厲害嗎?」
澪沉思片刻。
「至少不是普通陰陽師。」
她看向遠處。
「御門院家保存了許多古老術法,其中一些技巧,即使我們安倍家也不能完全掌握。」
朔夜點頭。
「那爸爸跟爺爺呢?」
澪低頭看著兒子。
忽然笑了。
「你覺得呢?」
少年想了想。
接著,露出一個十分燦爛的笑容。
「我覺得爸爸跟爺爺比較厲害。」
澪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很有信心。」
朔夜聳了聳肩。
「因為我每天都被爸爸打得很慘啊。」
澪愣了一下。
隨後忍不住笑出聲。
「那是練劍!」
「差不多啦。」
母子兩人的笑聲,在庭院裡緩緩響起。
而外客廳那場無聲的較量,也終於宣告結束。
上午十一點。
御門院景重與篠崎陣離開安倍家。
直到轎車駛出最後一道結界,景重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篠崎坐在前座,神情仍然帶著幾分緊張。
「景重大人。」
「說。」
「那個安倍家……」
景重閉著眼睛。
「很強。」
篠崎微微一怔。
這是他第一次從景重口中,聽見如此直接的評價。
景重繼續說道:
「至少安倍宗景與安倍玄一郎,絕不是可以輕易對付的角色。」
「尤其玄一郎。」
他緩緩睜開眼睛。
「那個老人對古代術式的理解,比我原本預料得還要深。」
篠崎忍不住問道: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景重沉默片刻。
「暫時不要再派人靠近。」
篠崎微微一怔。
「停止調查?」
「不是停止。」
景重搖頭。
「是換一種方式。」
他看向窗外。
「既然已經確認安倍冬真的血脈仍然存在,那麼接下來,就應該重新調查宗家的古老記錄。」
「尤其是六百多年前,冬真究竟帶走了哪些東西。」
篠崎點頭。
「明白。」
景重緩緩靠回座椅。
只是當他閉上眼睛時,腦海中卻再次浮現出玄一郎剛才封住七芒星術式的畫面。
那種精準而自然的控制方式……
絕不是普通陰陽師能夠做到的事情。
如果安倍家連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都擁有如此深厚的造詣……
那麼這六百多年來,他們究竟保存了多少古老術法?
景重忽然笑了。
「安倍冬真。」
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
「你的後代,倒是沒有讓我失望。」
但很快,他的眼神便逐漸冷了下來。
「不過……」
「你當年帶走的傳承,終究不可能永遠藏在山裡。」
黑色轎車沿著山道緩緩遠去。
而御門院家與安倍家延續數百年的對立,也在這一天重新浮上檯面。
下午三點。
安倍家的書房。
宗景與玄一郎已經將上午的事情整理完成。
桌上放著幾張畫有七芒星的術式拓本,以及一份關於御門院景重的初步調查報告。
朔夜坐在兩人對面。
他原本以為,祖父會讓自己繼續休息。
沒想到午餐結束後,老人竟然主動把他叫了過來。
「朔夜。」
玄一郎開口。
「今天你應該有很多問題吧?」
少年點頭。
「有。」
宗景微微一笑。
「那就問。」
朔夜沒有客氣。
「御門院家到底想從我們家拿走什麼?」
玄一郎與宗景互相看了一眼。
隨後,老人緩緩開口:
「一部分古代傳承。」
「包括當年冬真公離開宗家時,合法帶走的術法典籍。」
朔夜想了想。
「他們認為那些東西本來就屬於御門院家?」
「至少景重是這麼說的。」
玄一郎點頭。
「不過,這種事情並不是只靠血脈與歷史,就能簡單決定。」
老人看向孫子。
「朔夜,你要記住。」
「術法可以交流,知識可以交換,家族也可以合作。」
「但前提是雙方願意。」
朔夜點頭。
「如果對方不願意呢?」
玄一郎微微一笑。
「那就不合作。」
「如果他強迫呢?」
宗景接過話。
「那就讓他知道,強迫別人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朔夜眼睛一亮。
他忽然發現,父親平常雖然嚴格,說話也不太喜歡拐彎抹角,但真正面對外敵時,反而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氣勢。
玄一郎則伸手取出一張術式拓本。
「不過,今天我們還有另一項收穫。」
少年抬起頭。
「什麼?」
老人將拓本放到他面前。
「這是景重帶來的探靈術式,其中一小部分已經被你爸拆解出來。」
朔夜低頭看去。
紙上畫著七個相互連結的節點。
其中三個節點被細小的咒紋隱藏,另外幾道結構則用來引導靈力。
他立刻看出,這與自己之前研究過的基礎探靈符存在某些相似之處。
但其中還有不少地方,他完全不理解。
「爺爺,這個是……」
「七芒星探靈術。」
玄一郎回答。
「不過不是完整版本。」
「你現在還不需要學習這種高階術法。」
老人指向其中一道較為簡單的咒紋。
「今天只教你辨認它最基礎的運行方向。」
朔夜點頭。
他沒有因為不能直接學習完整術式而失望。
因為萬象術解雖然能幫助他看清力量結構,卻不代表只要看到高階術法,就能立即掌握。
真正的理解,仍然需要足夠的基礎知識。
少年仔細觀察片刻。
忽然皺起眉頭。
「爺爺。」
「嗯?」
「這裡有點奇怪。」
玄一郎微微一怔。
「哪裡?」
朔夜指向其中一條細小的靈力迴路。
「如果只是用來辨認靈力性質,這條迴路好像沒有必要。」
宗景低頭看去。
玄一郎也微微瞇起眼睛。
少年繼續說道:
「它並沒有讓探查更準確。」
「反而會將一部分靈力引導到另一個方向。」
他停頓片刻。
「如果只是探查,為什麼還要把靈力送出去?」
玄一郎的眼神微微變了。
宗景也沉默了。
因為朔夜雖然尚未看懂整套七芒星術式,卻已經察覺到其中最值得懷疑的部分。
那道隱藏的靈力回傳結構。
而這,正是宗景上午判斷景重動機的關鍵之一。
玄一郎看著孫子。
良久之後,忽然笑了。
「很好。」
少年抬頭。
「我說對了?」
玄一郎點頭。
「對。」
他伸手指向那道咒紋。
「這便是今天爺爺要教你的事情。」
「陰陽師不只需要理解自己使用的術法。」
「也必須學會辨認別人的術式,究竟想做什麼。」
朔夜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忽然想到自己的萬象術解。
這項天賦最可怕的地方,或許並不是讓自己學得比別人快。
而是當他真正掌握足夠多的術法知識後,便有機會直接理解敵人的能力。
無論符術。
結界。
式神。
甚至是某些妖怪施展的特殊力量。
只要能看見其中的運行規律……
便有機會找出弱點。
這才是真正的萬象術解。
朔夜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不過很快,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爺爺。」
「嗯?」
「今天那個御門院景重,實力到底怎麼樣?」
玄一郎微微一笑。
「你很想知道?」
「當然。」
少年回答得十分乾脆。
「畢竟以後說不定還會遇見。」
宗景看了父親一眼。
隨後,緩緩開口:
「景重的陰陽術修為不弱。」
「而且他很熟悉御門院家的七芒星術式。」
朔夜點頭。
「那跟爸爸比呢?」
宗景微微挑眉。
「你覺得?」
朔夜想了想。
接著露出燦爛的笑容。
「應該是爸爸比較強。」
宗景忍不住笑了。
「這麼相信我?」
「當然。」
朔夜回答得理直氣壯。
「我可是每天都被您打得很慘的人。」
玄一郎再次哈哈大笑。
宗景則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他很快恢復認真。
「實力不是只看靈力總量。」
「術法相剋、準備程度、情報差與戰鬥環境,都可能影響勝負。」
他看向兒子。
「今天是在安倍家的宅邸裡,我們擁有地利。」
「若是在對方預先布置的術陣中交手,情況便可能完全不同。」
朔夜認真點頭。
他知道,這是父親真正想教導自己的事情。
不能因為今天安倍家成功逼退景重,便認為御門院家不值得重視。
那個家族畢竟延續了數百年。
其中真正強大的陰陽師,恐怕遠遠不只景重一人。
而現在的自己,甚至還沒有資格參與那種層級的戰鬥。
不過……
朔夜沒有因此感到沮喪。
反而開始更加期待未來。
御門院家。
安倍晴明。
羽衣狐。
這些名字,曾經只是他前世漫畫裡的人物與勢力。
如今,卻逐漸成為自己人生中真正需要面對的存在。
而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未來做好準備。
「爸。」
朔夜忽然抬起頭。
宗景看向他。
「怎麼了?」
少年露出笑容。
「明天的雷法課程,不會取消吧?」
宗景愣住。
玄一郎也微微一怔。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下一瞬間,老人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臭小子!」
他伸手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惦記著修行?」
朔夜聳了聳肩。
「不然呢?」
少年回答得十分自然。
「既然知道外面有人很厲害,那我就更應該認真修行啊。」
宗景沉默片刻。
隨後,嘴角緩緩揚起。
「好。」
他看著兒子。
「明天照常。」
朔夜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真的。」
宗景笑道:
「而且明天,我會開始教你如何在移動中維持掌心雷。」
少年立刻站起身。
「太好了!」
玄一郎看著他興奮的模樣,眼中滿是欣慰。
因為他知道,這個孩子已經開始真正理解力量的重要性。
但更加難得的是——
即使知道了外界的危險,朔夜依然沒有被恐懼左右。
他只是選擇繼續向前。
學習。
修煉。
變強。
直到有一天,自己也能真正決定命運。
當天深夜。
安倍家的祖先祠堂,依然安靜地矗立於山林之中。
數百年來,這座祠堂始終受到古老結界保護。
而在最深處,一只黑色木櫃依然靜靜放置著。
木櫃表面刻滿細密的封印咒紋。
其中封存著安倍冬真當年帶走的古老典籍。
《太初陰陽錄》。
這部典籍已經在此沉睡了六百多年。
無數代安倍家主曾經試圖研究它。
卻始終無法完全解開其中最深處的術式。
然而,就在這一夜。
木櫃表面的一枚古老狐紋,忽然微微亮起。
緊接著。
一道極其細小的暗金色光芒,沿著封印咒紋緩緩流動。
只有一瞬間。
光芒便重新消失。
沒有人察覺。
而在不遠處的主屋裡。
安倍朔夜正安靜地躺在被褥上。
意識深處,那隻黑色幼狐緩緩睜開金色豎瞳。
牠抬起頭。
望向某個遙遠的方向。
身後那條尚未真正凝聚的尾巴輪廓,輕輕晃動了一下。
不是完整的妖狐之尾。
也沒有任何突然暴漲的力量。
只是沉睡的血脈,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古老術式的呼應。
朔夜在睡夢中微微皺眉。
片刻後,又重新放鬆。
他不知道祠堂裡發生了什麼。
更不知道,御門院景重今天的到訪,只是數百年恩怨重新浮現的開始。
他只知道,明天又能學習新的雷法。
而且距離自己真正掌握星流劍術,也比昨天更近了一步。
至於御門院家……
少年在睡夢中,嘴角忽然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六百年前的祖先,已經替我們選過一次道路了。
既然如此……
這一次,就讓我自己來選吧。
窗外,寒風吹過山林。
安倍家古老的結界依然安靜運轉。
而在這個只有八歲的少年身上,一段足以改變整個陰陽師世界的傳奇,正在逐漸成形。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