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老了。那一刻,我想起来许多事,发现它们都面目模糊,大概是我开始忘事了。我早已习惯于忘事,连昨日都不去管,时间于我不过是个概念,年去岁来,我以为自己早不在意。直到明白自己老去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没来由感到悲伤,我才知道,痛苦是一件长久的事情,它自诞生起便开始运行它的轨迹,直到被所有的记忆遗忘——忘不掉。
一切都要从很多年前说起,我还什么都不懂得,那时暗疏还很年轻,才十五岁,家庭美满。父亲是王国的大法师,年轻时成绩优异,娶了费德公爵的小女儿,半生只得暗疏这一个女儿。暗疏那时无忧无虑,每日在家里恣意妄为,一家子上下都顺着她胡闹,不想没多久母亲一病而终。她的老师,宫古魔法学院毕业的法师布姆,也是暗疏母亲早年的同学,因暗疏聪明伶俐,又是年幼丧母,便向她父亲举荐去宫古魔法学院读书,也算完善她的教育了。暗疏父亲知其为人洒脱疏朗,便全权同意了,顺便托她先去费德公爵家,因费德公爵的孙女也要去宫古魔法学院读书,便想着她们一道儿相互也有个照顾了。五月的一个早晨,天尚是麻麻亮,布姆领着暗疏出发,搭了一艘小船,遥遥去了,父亲知晓后,发现留下的书信:“事不在情,以理为重,不等面辞了。”
几日后,到了公爵府,布姆递上来信,费德公爵盛情款待,一面拉着暗疏亲热,布下宴席。喊人去叫自己的孙女儿菡香过来,因说:“我这个孙女儿不知稳重的,你们见了也不要做怪。”谁想人一直没叫来,便只得先吃饭。酒席方吃了一半,忽听外面脚步声乱响,“呦儿,听说来了个姐姐,我来晚了,倒教客人等我。”见一个清秀调皮的姑娘领着一众仆人进来,公爵笑道:“来了。”菡香眼睛转了一圈,给费德老公爵施了一礼,便上来挤着暗疏旁边坐下,因说:“好清秀的姐姐,连我也比下去了。”便向她打听,问些年龄兴趣等事,对方只是一一作答。菡香见此人处处小心,早没了趣儿,就自顾自吃饭去了。公爵对暗疏笑说:“你别理她,她是个水里的鱼儿,一上岸就蹦三尺,你理她她更得意了。”暗疏回说:“妹妹活泼,一见就觉得亲近。”吃完饭后,菡香一阵风溜了,公爵命人带着二人去府上转转,自去忙碌,晚间又与二人叙了一阵,叫人给二人收拾房间,当晚便睡下。
第二日,天气晴朗,吃完早饭,公爵夫人便去请二人赏花。当下,一众人簇拥着向花园去,步入一个姹紫嫣红的世界。暗疏跟在后面,因见几盘花树团团圆圆,簇拥着朵朵吐开,颜色清艳,便询问。公爵夫人便让布姆说,布姆不知,公爵夫人说:“原你们不知,这是三角梅,可是个娇贵的稀罕种,轻易不好养活。”暗疏用手轻轻触摸,见到不远处一堵用月季围的墙后露出一张小脸儿,不是菡香是谁,向她歪着脸,小手直摇,暗疏眨了几眼。又跟着众人走了一遭,来到一个湖中的亭子上歇息。公爵夫人和布姆聊天,说起些往事。暗疏一面听着,去看湖中的荷叶,随风一一举起。不时,菡香远远走来,来到公爵夫人面前便撒起娇,末了,说:“我拉着表姐先去玩了,跟着你们早把她闷坏了。”说着手拉着手儿牵起暗疏便起身,暗疏匆匆道别,两人自去了。
领进花园里,菡香便开始给她介绍各种奇花异草,走走停停,指着一片肥绿的香草,暗疏蹲下细嗅,若有若无的苦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顿觉清新入脾,菡香说:“你可别只当花儿是好的,这些不起眼的草儿虽不会结花讨人,但自有香气比结了花儿还要好闻。”说着,手掌一翻,施了个云雨术,运出一片微雨,齐齐散入这些花草中,“这里平常都是我自来照顾,让仆人来保准三天两头偷懒,下手也不知轻重。”又说:“这里是我的花园子。”暗疏随她且走且看,早已目眩神摇,正走着,她将一朵欲将离枝的月季扶正,想了一会儿,说:“我只当你是个鲁莽的人,没想到你竟有这等细腻心思,是我错人认了。”菡香弹落暗疏肩上的一只小虫子,晃到她面前,说:“你既这样想,青天在上,花草为证,我们结为亲姐妹吧,你当如何?”暗疏扯着她的手笑说:“我那里还不愿意?你快叫好姐姐来。”菡香说:“我不依,我还比你高些,平日里还叫姐姐,私下里还叫?”两人以划拳为定,一局演为三局,又演为五局,到了九局,终于菡香赢了。暗疏无奈,只好叫了一声:“好姐姐。”菡香喜成了小公鸡,便计划着拉她去斗草玩。
半日,二人各捧着一怀花草寻到一处假山石上,盘坐下来,将一大堆的花花草草散落下来。二人约好从这堆花草中自挑选,划拳做定,是菡香先开始,想了半晌,菡香挑了一株,说:“我有迷迭香。”暗疏对:“我有忘忧草。”菡香说:“水面一对合欢莲。”暗疏对:“山上两朵含笑草。”胜负不定,二人继续划拳,这回是暗疏做先,暗疏当即取了一朵月季,说:“花开月月红。”菡香想了一会儿,便对:“叶绿岁岁青。”暗疏笑说:“太俗了。”菡香不语,暗疏继续说:“醉卧白头翁。”菡香向下扫了一眼,想了半阵,对:“柳荫画眉鸟。”轮到菡香,她来回走动,终于得了主意,一拍脑袋说:“王孙草萋萋。”暗疏笑说:“这个好,可惜这儿没这个草。”也想了一会儿,便对:“远志路漫漫。”菡香即说:“红豆生南国。”暗疏笑对:“相思寄海棠”。轮到暗疏,她已经知道菡香落了下风,正准备一举拿下她,便说:“半夏半开人别后。”菡香说:“你等我会儿。”别过头去,看着远处湖水,湖中风荷齐举,半日,菡香若有所悟,对:“忍冬忍落君不来。”暗疏笑而不语,说:“将离。”菡香随口而对:“当归。”话到此处,暗疏心下有些恍恍然,说:“算你赢了,当归当然比将离好。”菡香嘟着嘴说:“这算什么。”也便赢下了斗草。暗疏用柳枝辮了个环儿,又插上小花小草,放在自己头上比了一下,便给菡香戴上,“给你,大赢家。”菡香戴上,随即歪了歪头,说:“这是湿的,上面滴着露水。”暗疏捂着嘴笑。正有仆人来寻,二人便收拾着去找公爵夫人。
晚间吃饭的时候,费德公爵见两个女孩子已坐到一起,说说笑笑,把其他人都撇开了,对菡香笑说:“你昨天还不耐烦,今天就贴上你表姐来了,我说你不分好歹的,还和孩子一样。”菡香笑说:“我是不知好歹,还有人和我不知好歹嘞。”公爵笑说:“你在家里任你闹去,到了学校自有老师来治你,有一类老师专门喜欢惩罚淘气的女孩儿,不信你问问布姆老师。”菡香不理,自去和暗疏说话。晚间将睡的时候,菡香闯到暗疏屋里,暗疏已经躺在床上,菡香将手伸进被窝,摸到一个球状物品,说:“好妹妹下蛋了。”一双寒手伸到暗疏身上,弄得对方顿时炸毛起来,嗔怨道:“你个没良心的。”菡香夺来这个圆球,暖暖的,问什么物品。暗疏已躺下,说:“这是暖球儿,我自小身弱,不受寒,一年四季都用着它。”菡香将暖球儿塞回她被窝,笑说:“原来妹妹是个病美人儿。”便去拿手抚着她的额头,暗疏侧过头,嗔道:“快拿走!手和结冰一样。”菡香说:“我想明早我就要走了,我这辈子还没出过几趟门,当下连觉也睡不着。”暗疏笑说:“聚散不过是常事,哪儿有长久相合的道理?我们就算去学校也不过待个三五年,也不算长远。”菡香不语,又说了会儿话,自回去睡了。
第二日,暗疏早早醒来,见公爵府上上下下都在打点,准备恭送公爵府千金。见到菡香时,她正一脸颓丧,显然昨夜少睡,又添今日离愁。此时,公爵夫妇,菡香的父母,以及一众暗疏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围在一起,菡香扑在母亲怀里,与母亲道别,她母亲说:“不求你念书多好,千万把自己照顾好。”又说:“早去早回,到了外头也别念家,要记着给家里写信。”说着,泣下泪来。菡香一一告别,一步走半步,终于和布姆与暗疏上了马车。拉开帘子,菡香还在和公爵说话。马车走远了,菡香靠坐着不语,暗疏端详她良久,布姆正要来劝,暗疏便道:“不用管,让她自个儿待一会儿,她现在伤心,一会儿就好了。”马车越行越越远,往后看去,公爵府已遥遥失去了行踪。
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情,暗疏和菡香的情分很早以前就已定下,直到很久以后,才忽然为人们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