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刀不能带进去。”
守城士兵已经盯着露缇娅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身高还不到他肩膀的银发女人,偏偏抱着一柄比自己还长的大太刀,怎么看都有些荒唐。
露缇娅却像完全没察觉他的视线,抱紧刀鞘,笑吟吟地问:“为什么?怕我进去以后把谁砍死吗?”
“这是城里的规矩,长兵器必须寄存在城门。”
“那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它跟了我很多年呀。”她语气甜得像在聊心爱的首饰。
“换成是你的老婆,别人让你寄存在城门,你舍得吗?”
士兵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后面的商队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雷伊把通行证从窗口抽回来,“露缇娅,别故意逗他。我们今天还要进城,不是来跟守门的人结仇。”
“我哪有。”她转过脸,黑色布带遮住双眼,唇角却明显翘了起来。
“我明明很认真地在跟他讲道理。”
“你所谓的讲道理,通常会让别人少点什么。”
“主人好过分。至少今天为止,我还没让谁少东西吧?”
雷伊没接她这句话,只看向守城士兵。
“她不会把刀交出去,这里既然允许佣兵携带武器,就应该有临时许可。你直接告诉我需要多少钱,大家都省点时间。”
男人皱起眉:“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塞几枚银币就——”
“不是贿赂。”雷伊抬手点了点墙上的木牌。
“第三行写着,外来护卫携带特殊兵器,需要缴纳两枚银币登记,我看得懂你们这里的字。”
士兵僵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露缇娅立刻笑出了声,“哎呀。”
她故意拖长声音:“原来主人比守门的大人还熟悉规矩。”
“把你嘴闭上。”
“好的,主人。”她答应得极快,可嘴角却一点没收。
士兵黑着脸伸出手:“把刀给我看一眼,至少要登记长度。”
露缇娅很配合地递过去:“接稳哦。”
“用不着你——”士兵双臂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差点撞上桌面。
长刀砸在木桌边缘,震得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啊,我提醒过你了!”露缇娅捂住嘴,听起来毫无歉意。
士兵涨红了脸:“你这女人是故意的吧!”
“怎么会?”她靠近半步,小声说道:“我要是故意欺负你,可不会只让你丢这么一点脸。”
雷伊伸手抓住她后领,把她拽了回来。
“差不多得了。你再多说一句,我们今晚大概就只能睡城外了。”
露缇娅被他拽着,也不挣扎,反倒笑得更开心“主人终于舍得管我了?”
“我只是不想因为你的恶趣味多走十里路。”
雷伊交完了钱,记下临时许可,两人才顺利通过城门。
走出一段距离后,露缇娅忽然问:“刚才那个人要是真拔剑,你会让我砍他吗?”
“不会,况且你要是真想收拾他,根本用不着拔刀。”
露缇娅脚步微微一顿,“主人这是在夸我?”
“是在提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有多想把那张桌子连人一起劈开。”
她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被发现了啊。”
“你的手都碰到刀柄了。”
“可我最后还是忍住了。”她很自然地靠近雷伊一些。
“我这么乖,难道不值得奖励一下?”
“你想要什么?”
“先欠着吧。”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露缇娅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半拍。
随后她反而有些不满,“主人,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你不是想要奖励?”
“我是想看你拒绝我,然后我再缠着你。”
雷伊看她一眼,“下次提前告诉我流程。”
“噗。”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主人有时候真的很讨人厌。”
....
街道比雷伊预想中热闹。
铺子开着,面包房门前有人排队,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从他们前面跑过去。
没有遍地乞丐,也没有士兵在街上随便抓人,和王都送来的报告差得有些远。
露缇娅闻了闻空气,“是烤苹果的味道!”
“等先办完正事的。”
“主人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在洛德镇,你也是说办完事,结果我们连夜赶路,我连那家店的门都没进去。”
“因为追兵到了。”
“所以这次要提前买!”
“你拿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刀在街上吃烤苹果,不觉得麻烦?”
“我可以让主人喂我。”
雷伊看都没看她,“那你还是饿着吧。”
“切。”她小声咂舌。
....
中央广场很快出现在前方,告示板旁围了不少人。
雷伊停下来扫了一遍。
粮价、征兵、修缮城墙、冬季燃料补贴。
最上面还有一张新的告示。
“念给我听。”露缇娅贴到他旁边。
“你应该学认字。”
“我不要,会认字以后,主人就有理由把那些烦人的报告都丢给我了。”
“你倒是很清楚。”
雷伊也懒得和她争,“上面写的是:今年粮价不涨。参军者家属减免一半粮税,北边三个村庄的冬季木柴由城里统一调配。”
露缇娅听完,安静了两秒,“这就是王都嘴里那个压榨领民、私募军队、囤积粮食的勇者?”
“报告只写了他做过什么,没写他这么做的原因。”
“主人开始替目标说话了?”
“我只是不喜欢拿半份情报做决定。”
露缇娅扬起嘴角,“我就喜欢主人这点。”
“哪点?”
“明明杀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偏偏还非要确认对方真的该死。”
她凑近了一点,“很麻烦,但同时也很可爱。”
雷伊抬手按住她额头,把她推开,“少拿这种词形容我。”
“害羞了?”
“我是嫌你烦。”
“差不多嘛。”
....
广场另一边突然起了争执。
两个白甲士兵抓着一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人手里提着半条熏肉。
“我说了那是我家的!”年轻人挣得脸都红了。
“你们自己找不到丢的军粮,就来翻我家?”
“闭嘴!军营丢的肉和这个一模一样!”
“你眼睛长在鼻子下面吗?军营吃的是牛肉,我家这是山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露缇娅饶有兴趣地偏过脑袋,“那个士兵好像比刚才城门口的更蠢。”
“你安静看着就行。”
人群很快让出一条路,一个金发男人从后面走过来。
三十岁出头,身材高大,袖口卷到手肘,像刚从什么地方干完活。
两名士兵见到他,立刻站直。
“卡尔德大人。”
雷伊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卡尔德·弗兰。
十二年前参与讨伐魔王的勇者,也是他这次要杀的人。
卡尔德接过那半条肉,闻了一下,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你们两个平时吃军粮的时候,是不是只顾着往嘴里塞?”
士兵没敢出声。
“牛肉和山猪肉都分不出来,还敢跑来抓人。要是哪天军营丢了匹马,你们是不是准备把城里的狗全抓回去?”
周围顿时有人笑起来。
其中一个士兵低下头,“大人,是我们判断错了。”
“知道错就赔钱。”
卡尔德把肉还给年轻人,“家里被翻坏的东西也算进去。别让我再听见你们拿军营的名头吓唬人!”
年轻人接过肉,脸上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卡尔德大人,我....”
“赶紧回去吧,再站一会儿,晚上这肉就该坏了。”
人群又笑起来,卡尔德摆摆手,转身去处理另一边等着他的居民。
露缇娅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肩膀碰了碰雷伊。
“主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不像报告里写的那种人。”
“还有呢?”
雷伊看着远处的卡尔德。
“但一个人会不会替别人赔半条肉,和他有没有杀死王国使者,是两回事。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这两件事都弄清楚。”
露缇娅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没有立刻开玩笑。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弯起嘴角,“那如果最后发现王都骗了你呢?”
“我会停手。”
“就这样?”
“还要看他们为什么骗我。如果只是情报错误,我会回去问清楚。”
“可如果有人故意让我杀一个不该死的人,那就得换一种问法了。”
“什么问法?”
雷伊转头看她,“是你喜欢的那种。”
露缇娅一下笑了,“主人真坏。”
她声音甜得几乎像撒娇,“我越来越舍不得被别人抢走了。”
“没人想抢你。”
“那可说不准。”
她挺了挺并不算丰满的胸口,很有自信地说道:“我这么漂亮,又这么听话,还会替主人杀人。很抢手的。”
雷伊沉默了一下,“‘听话’这两个字,你最好少说。”
露缇娅笑得更开心了,“又被主人欺负了。”
....
两人离开广场,在城西找到了旅店。
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一边登记他们的名字,一边盯着露缇娅的刀。
“姑娘,你晚上睡觉也抱着这东西?”
露缇娅笑眯眯地回答:“当然,它可比男人可靠多了。”
老板娘乐了,“那你旁边这个算什么?”
“主人呀。”
老板娘手里的笔停住。
她看看雷伊,又看看露缇娅。
露缇娅故意贴到雷伊手臂旁,笑得格外乖巧。
“我可是他的所有物。”
“你少拿这种事情吓唬别人。”雷伊把她往旁边推了一点。
老板娘却像见惯了怪人,只啧了一声。
“年轻人爱怎么玩我管不着,不过晚上别弄坏床。前两天隔壁房刚死过人,我已经赔了一套被褥了。”
雷伊的动作顿住,“死的是外地人?”
“对。一个挺瘦的男人,没住几天。”老板娘皱着眉想了想。
“他名字好像叫罗伊,平时连酒都不喝。”
雷伊从衣袋里抽出另一张折叠过的纸。
那是出发前从监察院拿到的执行人员记录,上面只列名字、任务状态和最后一次联络时间。
最下面一行写着:罗伊·格林,失联十一天。
雷伊记得这个名字。
和他一样也是负责处理勇者的人。
问题在于,王都交给他的格兰任务书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罗伊曾经来过这里。
更没有人告诉他,上一名执行者已经死了。
露缇娅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没有再笑,“主人,看来有人不太希望我们知道前面死过一个。”
“所以今天先不管卡尔德。”
雷伊把纸重新折好。
“我要知道罗伊为什么死,也要知道是谁决定把这件事从报告里删掉。等这些问题弄清楚,再决定那位勇者值不值得你拔刀。”
露缇娅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唇边重新浮起那点熟悉的坏笑。
“那今晚还挺忙。”
她用指尖轻轻勾住雷伊的袖口,“主人可别先睡哦。”
“你又想干什么?”
“当然是陪主人调查啦。”
她靠近一点,声音压得很轻,“至于别的事情——等查完以后,我再慢慢欺负你。”
雷伊把房门钥匙从她手里抽走,“先进屋。”
“主人又要逃了。”
“我只是后悔刚才答应给你奖励。”
“晚了。”露缇娅跟在他身后,笑得像已经占了什么大便宜。
“主人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