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缇娅第三次把枕头扔起来,又第三次接住。
雷伊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再砸到灯,今晚的住宿费就从你的奖励里扣。”
“奖励还没给,就已经开始扣了?”
她趴在床上,双腿在身后轻轻晃着。那柄大得夸张的长刀横在床边,银白色长发铺满半张床。
“主人真会欺负人。”
雷伊把手里的任务书翻到最后一页,“你刚才已经说过四遍无聊。”
“因为真的很无聊呀。”露缇娅撑着下巴,朝他的方向偏了偏脸。
“你看那些纸已经看了快半个钟头。再继续下去,我就要怀疑主人今晚真正想陪的是它们。”
她从床上坐起来,“说不定哪天纸上突然写一句‘主人,我喜欢你’,你就真跟纸过一辈子了。”
雷伊没有理会她。
桌上放着两份东西,一份是王都交给他的任务书,另一份上面只有五个人名。
罗伊·格林就在最后一行。
雷伊重新把任务书从头翻了一遍。
上面详细记着格兰的兵力、粮仓、税收、城门轮换,甚至连卡尔德每天大概几点离开领主馆都有记录。
可罗伊的名字却一次都没出现。
一个已经被派来杀过卡尔德的人,死在这座城里,王都却把这件事藏得很干净。
露缇娅听见纸页停下,立刻来了精神。
“主人,发现什么了?”
“前一个人死了十一天,王都没告诉我。”
“所以呢?”
“所以我想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觉得这件事不值得告诉我。”
露缇娅笑了一下,“主人说这种话的时候,好像已经开始不高兴了。”
“我只是讨厌别人替我决定哪些事情可以知道。”
“那就是不高兴。”她从床上跳下来,抱起刀。
“那就走吧。”
“去哪?”雷伊看向她。
“死人房间呀。”
“你刚才还嫌无聊。”
“现在有意思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而且主人半夜要去别人的房间,我当然得跟着。”
“隔壁死的是男人。”
“男人也有可能很漂亮。”
雷伊看了她两秒。
露缇娅立刻笑得更开心,“主人刚才是在想,我到底防男人还是防女人?”
“我在想你每天到底哪来这么多废话。”
“因为主人话少,我只好替你一起说了。”
雷伊拿起外套,“那你今天多替我说几句有用的。”
“是,遵命!”
她答应得很乖,可语气显然一点都不乖。
....
楼下还亮着灯。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拨得啪啪响。
雷伊把一枚银币放到桌面上。
她连头都没抬,“厨房已经关了。”
“我想借隔壁房间的钥匙。”
算盘声停了。
老板娘抬起脸,“那间房不住人。”
“我知道。”
“知道还进去?”
“死的人和我有些关系。”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是你的亲戚?”
“同行而已。”
“做什么的同行?”
雷伊没有马上回答。
露缇娅已经靠在柜台旁边,笑眯眯地插了一句:“是杀人的。”
老板娘眉毛一抖。
雷伊转头看她,“你今晚是不是特别想睡马厩?”
“主人刚刚让我多说几句有用的。”
“你对‘有用’的理解很独特。”
老板娘看看雷伊,又看看露缇娅,“我早就觉得你们两个不像卖药的。”
露缇娅笑道:“我哪里不像?”
“卖药的不会抱着一把能把门劈成两半的刀到处走。”
“可我很可爱呀。”
“这和卖药有什么关系?”
“可爱的女人卖什么都比较容易。”
老板娘居然认真想了一下,“这倒也是。”
露缇娅立刻朝雷伊扬起下巴,“听见了吗,主人?”
“听见了。你以后可以自己摆摊。”
“我才不要。”她往雷伊旁边靠了一点,“离开主人以后,谁帮我数钱?”
老板娘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哎,现在的年轻人玩得还挺复杂。”
雷伊决定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罗伊的东西还有人来拿过吗?”
老板娘脸上的笑淡了,“没人来。”
“尸体是谁带走的?”
“巡逻队。”
“你发现的?”
“我让伙计撞开的门。”
她把算盘推到一边,“那人前一天回来得很晚,第二天中午还没下楼。我敲了半天没人答应,最后觉得不对,就叫人把门弄开了。”
“门从里面锁着?”
“门闩插着。”
“窗户呢?”
“也扣着。”
露缇娅轻轻“哦”了一声。
“那人怎么死的?”
老板娘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舌头被割了。”
露缇娅嘴角的笑收了一点,“活着的时候割的?”
“巡逻队的人没跟我说这么细。”
雷伊问道:“房间里有打斗痕迹吗?”
“桌椅都好好的。我晚上也没听见什么声音。”
“他平时和谁来往?”
“没见过有人找他。饭也很少在楼下吃,回来以后就关门。”
老板娘说到这里,重新看向雷伊,“你们到底来查什么?”
雷伊沉默片刻,继续装成普通行商已经没有意义。
“罗伊之前在替王都办事。他死前做的事情,现在交给我了。”
老板娘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你们也是冲卡尔德大人来的?”
雷伊没有回答。
可这份沉默已经够了。女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弯腰从柜台下面取出钥匙。
“上去看可以。别把屋子弄得更乱。”
“还有,要是真准备杀谁,最好先把事情弄清楚。”她把钥匙扔过来。
“我正有这个打算。”雷伊顺势接住钥匙。
露缇娅跟在后面,等走上楼梯才小声笑道:“主人刚才居然没说自己是好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
“所以我才喜欢。”
她故意拖慢脚步,“明明很冷淡,却从来不装。”
雷伊停下来,露缇娅差点撞到他后背。
“怎么啦?”
“你今天夸得有点多。”
“害怕了?”
“我在怀疑你是不是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很甜,“主人越来越懂我了。”
“先欠着。”
“诶?”
“给你的奖励。”
露缇娅安静了一瞬,“你还记得?”
“我答应过。”
她原本准备好的调笑像是忽然卡住了。
过了两秒,才轻轻哼了一声,“这种地方记性倒挺好。”
雷伊看了她一眼。“你不高兴?”
“才没有。”她抱紧刀,“只是突然觉得,主人偶尔也有点犯规。”
....
房门打开以后,一股闷了很久的木头味涌出来。
房间已经收拾过。
床单换过,地板擦过,桌上的杯子也被摆得整整齐齐。
看上去甚至比他们住的那间更干净。
雷伊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
露缇娅却已经从旁边钻了进去。
“你不要乱碰。”
“主人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
“因为你刚才还想拿死人开玩笑。”
“那是活跃气氛。”
她绕着床走了一圈,忽然停下。
“这里有血。”
雷伊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床边的木地板看不出异常。
“哪里?”
“下面。”露缇娅蹲下来,把长发拢到肩后。
“擦过以后还剩一点味道。”
雷伊俯下身,床板和地面的缝隙里藏着一点暗褐色。
位置很低,血曾经顺着这里流进去。
“量多吗?”
“闻不出来。”露缇娅伸出手,比了一下位置,“不过人当时应该离地面很近。”
“是跪着的?”
“也可能趴着。”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主人要不要躺下来试试?”
雷伊面无表情地看她。
露缇娅笑出了声,“好啦,不逗你。”
她站起身,又朝床头走了两步,“这里还有东西。”
床柱上有一块颜色稍深的蜡。
雷伊用指甲刮开,下面露出一道浅痕。
继续往下刮,划痕逐渐连在一起,字很小,显然刻得很仓促。
露缇娅已经凑到了他肩边:“写了什么?”
“你还是学认字吧。”
“我有主人,为什么还要学?”
“因为哪天我不在,你连别人留下来的遗言都看不懂。”
露缇娅安静了一下。
脸上的笑还在,语气却轻了很多。
“那主人最好一直在。”
雷伊没有接她的话,他把剩下的蜡全部抹掉。
床柱上留下四个字——【名单有假】。
露缇娅等了一会儿。
“主人?”
“写的是‘名单有假’。”
她唇边的弧度慢慢淡下去。
“是你的那张名单?”
“可能是。”
“卡尔德的名字也在里面?”
“嗯。”
露缇娅靠上床柱,“那我们今天差点就直接动手了。”
“所以我没让你拔刀。”
“主人当时已经觉得不对?”
“卡尔德和报告里差得太多。现在又多了罗伊留下的东西。”
雷伊看着那几个字,“这些线索只能说明有人在隐瞒情况。卡尔德有没有问题,还得靠我们继续调查。”
“真麻烦。”
“嫌麻烦可以回去。”
露缇娅立刻抬起脸,“主人每次都拿这句话赶我,很伤人的。”
“我是在给你选择。”
“我不要。”她回答得干脆。
“主人都跑到这种地方调查死人了,我一个人回去算什么?”
“自由。”
“听起来好无聊。”她重新笑起来,“我更喜欢跟着主人找麻烦。”
雷伊没继续劝下去,因为窗边有一点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窗框下面沾着一小块黑泥,他用纸包住,捏了一点放到鼻前。
混着很细的白色颗粒。
露缇娅也凑过来,“让我闻闻。”
雷伊把纸递过去。
“有点甜。”她闻了几秒。
“你确定?”
“主人是在怀疑我的鼻子?”
“我是在怀疑泥为什么会有甜味。”
“那舔一下?”露缇娅弯起嘴角。
“你先来。”
“主人舍得让我中毒?”
“这是你提的建议。”
她轻轻啧了一声,“越来越不好骗了。”
雷伊把泥收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扣。
窗户没有破损,锁扣也很完整。
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割掉了罗伊的舌头。
罗伊还在死前留下了一句话。
王都随后隐去了他的存在。
这三件事已经足够让人继续往下查。
露缇娅忽然抬起头,脸上的笑消失了。
“主人,有人上来了。”
“多少人?”雷伊收好纸包。
“一个。”
“脚步重吗?”
“比普通士兵稳,身上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的手落到刀柄上“这次我可以拔刀吗?”
“先听听他要说什么。真动手的话,我会告诉你。”
“好吧。”语气里明显有点遗憾。
....
脚步停在门外。
对方敲了两下门。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
“如果两位已经看够了罗伊的房间,可以下来喝一杯。”
门外的人继续说道:“顺便聊聊王都为什么派你们来杀我。”
露缇娅慢慢扬起嘴角,刚才那点安静已经消失了。
“主人。”她贴近雷伊耳边,声音轻得带着笑。
“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雷伊看着房门,“先别急着高兴。”
他伸手压住她已经微微出鞘的刀,“至少先让我们的勇者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