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组回到格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城门刚打开,守卫就远远看见卡尔德赶着马车回来,明显地愣了一下。
“卡....卡尔德大人?”
“早。”卡尔德抬了抬手。
他右臂还缠着临时包扎的布,脸侧那道被弩箭擦过的伤已经凝血,看起来实在不像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您这是....?”守卫张了张嘴。
“不小心摔了一跤。”
雷伊坐在后面看了他一眼。
露缇娅倒是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
守卫显然没信,可最后还是把门让开了。
马车刚进城,卡尔德便低声说道:“有些事情让他们知道,只会多几个人睡不着。”
“你经常这样?”
卡尔德回头看了一眼,“我总不能每次被人追杀回来,都先敲钟把全城叫醒。”
“听起来你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露缇娅靠在车边。
“能活着就行。”
“要求真低。”
“等你当七年勇者试试。”
“我没兴趣。”露缇娅笑了笑。
她说完便靠回雷伊身边。
从教堂回来以后,她明显安静了不少。
维蕾塔说的那些话还留在她心里。
....
马车经过中央街的时候,几家面包店已经开始生火。有人往门外搬木架,也有人推着菜车从巷子里出来。
昨晚城外烧了一座教堂,城里照样得吃早饭。
卡尔德忽然说道:“你是不是第一次认真看格兰?”
“第一天也看过。”
“那时候你在找我哪里像个暴君。”
“现在也在找。”
“找到没有?”卡尔德笑了。
“暂时没有。”
“听起来我应该庆幸。”
“等我查完再庆幸。”
“行。”卡尔德倒也没生气,“至少你比罗伊有耐心。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露缇娅侧过脸,“主人第一天也没离开过武器。”
“哎,所以我才说你们这行不好相处。”
....
马车停在旅店门口。
昨晚被撞坏的门已经用木板临时钉了起来。
老板娘正坐在门口骂人。
看见三人回来,她骂得更凶。
“你们还知道回来?”
“人没事就好。”卡尔德从车上跳下来。
“你还好意思说!”
老板娘头上包着一圈白布,气色倒还不错。
“昨晚那群混蛋冲进来的时候,先拿刀柄敲我脑袋。醒过来以后楼上全是血,我一晚上都在洗地!”
“洗干净了吗?”露缇娅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老板娘瞪她:“你还想住在这?”
“当然。”
“加钱!”
“主人。”露缇娅立刻回头。
“自己付。”
她脸上的笑一下垮了半分。
老板娘终于解了点气。
“门、栏杆,还有昨天坏掉的东西,都算我的。”卡尔德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到柜台上。
“还有楼下那张桌子,楼梯扶手。”老板娘数都没数,直接收了。
“算,都算!”
听到卡尔德的回答,她才满意地点点头。
雷伊刚准备上楼,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年轻士兵停在旅店前。
“卡尔德大人!西仓出事了!”
“什么事?”卡尔德的神情立刻变了。
“有人拿着城务厅的调令,要求把三号仓的粮全部运走。值守的人觉得数量不对,把车扣下了。”
“谁签的调令?”
“您的名字。”士兵迟疑了一下。
卡尔德骂了一句,“我昨晚都不在城内。”
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雷伊。
“有兴趣一起看看吗?”
雷伊本来想拒绝。
可“粮仓”两个字让他停了一下。
王都给卡尔德的罪名里,有一条正是私扣军粮。
“走,看看就看看。”
露缇娅叹了口气,“我的床....”
“你可以留下。”
她马上站直,“我只是随便说说。”
....
西仓在城墙附近。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十几辆空车停在路边,负责押车的人全被扣住。几个仓库守卫守着大门,谁也没敢放进去。
一个中年军官快步迎上来,把调令递给卡尔德。
“印是真的。”
卡尔德扫了一眼,“可上面的签名是假的。”
雷伊接了过去,纸上写得很清楚:
三号仓所有存粮,在日出后转运至南部军营。
数量足够城内平民吃上一个月。
露缇娅凑过来看,“有人这么早起床,就是为了偷粮食?”
“这可比偷值钱。”
卡尔德把调令翻到背面。
那里盖着两枚印。
一枚属于格兰城务厅。
另一枚属于王国粮务署。
卡尔德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去,“这个印我弄不到。”
雷伊也认得,王国粮务署的印章只会跟正式公文一起发出。
“车是谁安排的?”
军官指向被扣住的几个人。
“他们说昨天下午就收到命令,让今天一早过来拉粮。”
卡尔德走过去。
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车夫。
人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卡尔德大人,我们真不知道有问题。文书是城务厅的人送来的,还提前付了钱。”
“谁送的?”
“一个年轻人,我没见过。他穿着城务厅的灰外套。”
卡尔德没继续逼他。
“把钱留下,人赶快放了。”
军官愣了一下,“可万一....”
“真有问题,再抓回来。”卡尔德把调令塞给他。
“先查是谁拿了城务厅的印,再查昨天下午谁进过粮务档案室。仓门今天加一倍人手。”
军官点头离开。
围在附近的人却还没散。
有人已经听说粮仓差点被搬空。
议论声越来越大。
卡尔德站在仓门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住刚才那个军官。
“把三号仓打开。”
“是,收到!”
粮仓门很快被打开,里面堆着一排排装满麦子的麻袋。
卡尔德叫住来两个正在围观的商人,“你们两个进去看看。”
“我们?”其中一个人明显没反应过来。
卡尔德指了指仓里,“嗯,看看里面的粮食还在不在,出来以后告诉他们。”
两人半信半疑地走进去,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都....都在。”
“我们看过了,没少多少。”
围观的人这才渐渐安静。
卡尔德注意到雷伊看自己的眼神,问道:“你这又是在判断我值不值得杀?”
“差不多。”
“这次结论怎么样?”
雷伊看向敞开的仓门,“你管理城市的技术很好。”
卡尔德笑了一下,“这也算夸奖?”
“只是事实。”
“从你嘴里听见已经不错了。”
他把那张调令递回给雷伊,“现在轮到你告诉我,关于这东西的看法了。”
雷伊重新看了一遍。
调令写得很完整。
印是真的,车也是真的。
如果值守的人没多问一句,这批粮现在已经在出城的路上。
等城里发现粮仓被搬空,最先传开的消息会是什么?
卡尔德私运粮食?卡尔德囤粮?卡尔德准备跟王国开战?
雷伊折起调令,“看来有人想把你那些罪名变成真的。”
卡尔德脸上的笑淡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对方很熟悉格兰。他知道哪个仓库最重要,也知道怎么调动车队。”
“城里有他们的人。”
“很早以前就有。”
卡尔德沉默了一会儿,“罗伊也说过类似的话。”
雷伊抬头,“什么时候?”
“他死前那几天。”
卡尔德看向仓库里忙碌的士兵。
“他说王都如果真想让我死,没必要派那么多人来刺杀我。只要让格兰先乱起来,我自己就会变成他们需要的那个样子。”
因为这句话没错,一座缺粮的城会发生什么,他很清楚。
抢粮,骚乱,之后就是士兵镇压,死人。
到那时候,王都只需要把最后一页写上去。
——勇者卡尔德·弗兰残杀平民。
露缇娅忽然伸手碰了碰雷伊的衣袖。
“主人,南边来了不少马。”
没过多久,一队骑兵便从街口转了出来。
黑色长衣,银色肩扣,是监察院的人。
卡尔德显然也认出来了,刚才还在说话的人陆续停下。
领头的男人在粮仓前勒住马。
他的视线先扫过刚刚封好的仓门,又落到卡尔德身上。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卡尔德把手里的登记册交给部下,“如果你是来买粮的,今天恐怕不太方便。”
男人没有理会这句玩笑。
他取出盖着王家封蜡的公文,当着周围所有人的面展开。
“奉王都命令,即刻解除卡尔德·弗兰对格兰城防军的一切调遣权。三日内返回王都,接受有关私设军队、侵占军粮以及违抗王令等事项的审查。”
周围一下安静了。
卡尔德听完,朝身后的粮仓看了一眼。
“侵占军粮?”
“公文上是这么写的。”
“你来得倒巧。就在半个小时前,还有人拿着王国粮务署的印,准备替我把这个罪名坐实。”
监察官的神色没有变化,“如果格兰内部出了什么问题,自然会有人调查。”
“谁来调查?”
“这不在我今天的职责范围内。”
卡尔德只笑了一下。
雷伊却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这支队伍从王都抵达格兰,至少需要几天。
也就是说,在今天的粮仓事件发生以前,这份解除卡尔德军权的命令就已经上路了。
监察官收起公文,随后从怀里拿出第二封信。
这次没有宣读。
他直接递给雷伊。
“给你的。”
露缇娅站在雷伊身侧,朝那封信偏了偏头。
信上的内容比给卡尔德的公文短得多。
王都要求他在三日之内完成处刑。
没有新的证据,也没有重新审查的许可。
只有卡尔德的名字。
雷伊看完,把信折回原样。
监察官这才说道:“你在格兰停留得太久了。上面对此很不满意。”
“我的任务本来就包括确认处刑理由。”
“卡尔德的罪证已经足够。”
雷伊把刚才那份伪造的粮食调令递过去。
“那你看看这个。”
监察官没有接。
雷伊也没坚持,只把纸重新收回来。
“今天有人差点搬空格兰三号仓。粮务署的印是真的,而王都恰好又在几天前决定解除卡尔德的军权。”
监察官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还没查清楚。”
雷伊语气平静。
“所以三天以后,我未必会给你们想要的结果。”
周围没人说话。
监察官盯了他片刻,最后只留下一句:“我会把你的原话送回王都。”
“请便。”
骑兵没有久留。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卡尔德才走过来。
“你刚才那句话,已经够他们怀疑你了。”
“昨晚之后,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我起疑了。”
克里夫已经死在他面前,而王都的人甚至不介意连他一起处理掉。
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已经没有意义。
卡尔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
“三天。”
“嗯。”
“你准备怎么办?”
雷伊把信收好,“先调查粮仓。”
卡尔德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先处理王都的命令。”
“这就是在处理。”
雷伊朝仓库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花了这么大力气,想让我相信你该死。至少该让他把戏演完。”
露缇娅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主人,那找到他以后呢?”
“找到以后再问。”雷伊往前走去。
露缇娅抱着刀跟上。
她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
卡尔德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也迈步跟了过去。
“三天啊....”
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笑。
“那应该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