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女人的声音从楼梯上方落下来。
雷伊没有回应。
露缇娅已经把大太刀完全拔出，刀尖斜垂在地。
她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握刀的手却没有半分松懈。
“这位姐姐。”她抬起脸，“半夜躲在上面偷听别人说话，很没礼貌哦。”
“你还是这么喜欢说话。”
露缇娅唇边的笑停了一瞬。
雷伊注意到了，“你认识她？”
“我没听过这个声音。”
楼梯上传来鞋跟踩过石阶的声音。
一个女人慢慢走进月光里。
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灰金色长发束在脑后，身上穿着很普通的黑色旅行外套。腰间没有剑，只挂着几个细长的金属筒。
“动作还是这么快。”她走到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雷伊问：“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维蕾塔·赛因。”
这个名字没有给雷伊带来任何记忆。
她似乎也没期待被他认出。
“你当然不记得我。七年前你醒过来的时候，我只在隔壁房间见过你几次。”
卡尔德的目光落到雷伊身上。
“主人，她在骗你吗？”露缇娅没有回头。
“继续说。”
维蕾塔笑了一下：“你这点倒是没变。”
雷伊看着她，“你专程来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评价我的习惯。”
“确实。”维蕾塔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账册。
“把那个给我，我可以当今晚没见过你们。”
“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露缇娅笑出了声。
“哪里？”
“现在拿刀的人是我。”她把刀锋微微抬起，“应该是你想想怎么让我当作没见过你。”
维蕾塔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他们居然真的把你交给他了。”
地下室静了下来。
露缇娅没有再说话。
“什么意思？”雷伊看向她。
维蕾塔接着说道：“我第一次看到你们两个的名字写在一起，还是八年前。”
这一次，连露缇娅都转过了脸。
“八年前？”她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
雷伊认识露缇娅是在五年前。
维蕾塔似乎很满意两人的反应，“看来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们。”
“那就由你来告诉我。”雷伊把账册卷起，收进外套。
“你想知道哪一件？”
维蕾塔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R-17？”
“还是她为什么会成为你的东西？”随后又指向露缇娅。
露缇娅踏出一步，大太刀撞开空气，刀锋直取维蕾塔颈侧。
维蕾塔几乎同时向后仰去。
银色刀锋从她喉前掠过，斩断几根灰金色头发。
“再用那种说法提我和主人以前的事情，我会真的砍下去哦。”
“刚才还是假的？”
“刚才只是嫌你烦。”
维蕾塔摸了摸被削断的发尾，“性格也没怎么变。”
雷伊打断她，“你说八年前就见过我们的名字。”
“对。”维蕾塔的回答很干脆，“王都的地下有一份名单。一边写着你，一边写着她。”
她看向雷伊，“那时候，你还没有‘雷伊·维尔哈特’这个名字。”
雷伊的手指轻轻收紧。
七年前以前的记忆，一直很模糊。
他记得训练场，记得第一次拿到身份牌，记得有人告诉他，从那一天开始，他负责处理那些已经失去约束的勇者。
更早以前的东西只剩断断续续的画面。
白色的墙壁，难闻的药味，很亮的灯，还有醒来以后持续了几个月的头痛。
过去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追究。
负责训练他的人告诉他，那是伤病留下的后遗症。
维蕾塔望着他的表情，“看来你想起来一点了。”
“你当时在那里做什么？”
“记录你能不能活下来”
卡尔德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维蕾塔没有理他，她一直看着雷伊。
“十七个人里，你醒得最晚。”
“其他人呢？”
“有些死了，有些后来还能说话。”
“还有呢？”
维蕾塔笑了笑，“你问得太快了。”
她的右手垂到腰侧。
“露缇娅！”雷伊看到她指尖碰到了其中一个金属筒。
刀光横在雷伊面前。
金属筒已经炸开，里面的大片赤红色液体泼向桌面，碰到油灯的一刻猛地燃了起来。
火焰沿着桌角卷上账册。
卡尔德一脚踢翻旁边的木箱，用外套压住火苗。
雷伊伸手把账册扯回来。
半边封皮已经着火。
维蕾塔趁着火光冲向楼梯。
露缇娅追了上去。
她身材娇小，那柄刀在狭窄楼梯里根本施展不开。
维蕾塔显然算准了这一点。
她刚踏上第三阶，露缇娅却直接松开右手。
长刀落下。
维蕾塔下意识回头。
露缇娅已经踩着刀鞘跃了起来。
娇小的身体从她头顶翻过。
落地以后，她反手抓住刀柄。
那柄比她本人还高的大太刀被硬生生从楼梯间拖了上去。
刀锋随之横斩。
维蕾塔抬起金属筒挡在身前。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响。
半截圆筒飞了出去。
血也跟着落在石阶上。
维蕾塔捂住右臂，第一次收起笑容，“还真是....一点都没退步。”
露缇娅站在楼梯上方，“下一刀，我瞄准脖子。”
维蕾塔后退。
雷伊已经从地下室上来。
“以前你可不会让她保护你。”她看了看前面的露缇娅，又看向雷伊。
“以前？”雷伊停了下来，“你见过我们一起行动？”
维蕾塔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这一瞬的停顿已经够了。
雷伊看见她左手袖口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月光。
一枚很薄的银片。
他扑了过去，维蕾塔立即扬手。
银片射出。
雷伊侧过脸，脸颊被划开一道浅口。
露缇娅已经从另一边逼近。
维蕾塔只能往教堂侧门退。
卡尔德刚好从地下追上来。
三个人堵住了她唯一还能离开的方向。
“看来今天确实带不走账本了。”维蕾塔却笑了。
“你也走不了。”卡尔德看了一眼她流血的右臂。
“我建议你至少回答几个问题。”
“勇者大人。”维蕾塔抬眼看他，“你还是先担心自己比较好。”
卡尔德脸色一变。
教堂外忽然亮起火光。
刚才放在门口的灯油已经烧了起来。
火焰沿着提前洒好的油迹迅速爬上木墙。
露缇娅提刀想要去追，雷伊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露缇娅，回来。先拿账册。”
她停了一下，再抬头时，维蕾塔已经消失在火光后面。
“好吧，听主人的。”露缇娅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乖乖转身。
她把刀重新扛回肩上，又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下次，可要让我砍她哦。”
雷伊已经朝地下室走去，“等下次再遇到她。”
“那我就当主人答应了。”露缇娅跟上去。
....
维蕾塔已经从燃起来的侧门退到外面。
隔着火，她最后看了雷伊一眼。
“你一直以为R代表执行者，对吧？”
她转身前留下最后一句。
“为什么勇者回来的那一年——”
“他们刚好准备了十七个位置。”
身影消失在火光后。
....
雷伊把半焦的账册交给卡尔德。
木梁已经开始往下掉。
三个人从教堂正门冲出去。
等到了山坡下，整座教堂都已经被火包住。
“至少还剩一半。”卡尔德把账册放在草地上。
雷伊蹲下来翻了几页。
第六号和第十一号的记录都还在。
罗伊留下的纸也被他提前收进了衣服。
最重要的东西没丢。
露缇娅站在旁边，从出来以后，她就异常安静。
“你认识维蕾塔？”雷伊合上账册。
“没有。”
“她刚才说你的时候，你很生气。”
“因为她说八年前就见过我们的名字。”露缇娅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她蹲下了来。
“嗯。”
“我们第一次见面，真的是五年前吗？”
雷伊看向她，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
露缇娅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眼前的黑色布带。
“我以前一直觉得，有些事情忘了就忘了。”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淡。
“反正现在主人是我的，其他事情也没那么重要。”
“我是你的，还是你是我的？”雷伊皱了皱眉。
“都一样呀。”
熟悉的语气终于回来一点。
她伸手抓住雷伊的衣袖，“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有人好像比我更早认识主人。”
露缇娅嘴角一点点扬起来，“这让我很不爽。”
“我觉得你关注的地方可能有点偏。”卡尔德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露缇娅转过脸，“勇者大人。”
“怎么？”
“把你的嘴闭上。”
卡尔德很识趣地闭上了。
雷伊却看着火光里的教堂。
R-17，十七名归来的勇者，八年前就被写在一起的两个人。
这些东西已经不可能再当作巧合。
他把身份牌重新塞回衣领。
“回格兰。”
“然后呢？”露缇娅跟着站起来。
“把这东西看完。”雷伊拿起账册。
他望向远处还亮着灯的城，“之后再决定下一次，该去杀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