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去，天已经放晴了。
早上到学校的时候，走廊上还有人习惯性地收伞，收完了才想起来今天没下雨。
教室外，老师抱着卷子走进门。
“数学试卷，叫到名字的上来。”
“佐藤日向。”
“到！”
佐藤日向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跑到讲台前面接卷子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椅子绊倒。她低头看了一眼分数，眼睛一下子亮了。
“八十一耶！”
“上来领卷子就好好走路。”老师头也没抬。
“是！”
她捏着卷子跑回座位，坐下之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天马明绘。”
天马明绘走上去，把卷子接过来看了一下——八十九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把卷子往桌上轻轻一放，顺手拿笔在错的地方画了个圈，就翻过去了。
“樱诗秋。”
樱诗秋走上讲台，接过卷子，说了句“谢谢老师”。低头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数字——九十二。
她回到座位上，把卷子对折，塞进了桌肚里，没有再看第二遍。
发完试卷后。
“秋！”佐藤日向已经凑过来了，卷子举在手里，笑得很开心，“多亏了你！我这次考了八十一！”
“进步了呀，日向。”樱诗秋笑了一下，随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上次最后那道大题你完全没动笔吧？这次做对了一半呢。”
“嘿嘿。”
佐藤日向用手指在自己卷子上戳来戳去，“你看这里，我本来写的是正号，后来想起上次那道题，又改回来了。”
“嗯，那很厉害了。”樱诗秋撑着下巴听她说，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那个啊，我上次好像也错过。”
“诶——秋，你也会犯这种错吗！”
“当然会呀。我又不是每次都写对。”樱诗秋笑得很坦荡，好像把自己的失误拿出来说是一种慷慨的赠予。
佐藤日向果然露出了“原来樱也有不会的时候”的安心表情。
“那秋你这次错哪儿了？”佐藤日向好奇的问。
“这次没什么错啦。”
“诶——告诉我嘛！”
“真的没什么啦。”樱诗秋笑着摆了摆手。
佐藤日向看了她一眼，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对劲。但樱很快就把话题转移了。
“日向，你刚才说那道大题做对了一半。怎么想的，跟我说说呗。”
佐藤日向立刻又开始讲，讲得很起劲。樱诗秋撑着下巴听着，偶尔问一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佐藤日向晃来晃去的马尾上，泛着一点金色的光。
樱诗秋听着听着，视线从日向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自己桌肚里那张对折的卷子。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日向，笑容跟刚才一样。
……
到周四的时候，天已经晴了好几天了。
下午广播里通知全校大扫除。
桌椅被搬出去，教室里的地露出来，一地细灰。有人扛着拖把跑，有人从杂物间抱出一箱旧抹布，还有人蹲在角落里研究扫帚上那一团头发是谁的。
樱诗秋刚把一摞旧课本从储物柜里搬出来，旁边就伸过来一双手。
“樱，那个让我来吧！”
身旁男生把两摞课本抱起来的时候脸都红了，还硬撑着说“不重”。
樱诗秋看了他一眼，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一个像是被帮了大忙、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那麻烦你啦，高桥。下次请你喝果汁。”
“不、不用不用！”男生红着脸抱着书往外走，走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撞到门框上。
樱诗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说了“下次请喝果汁”，就等于给了对方一个再来搭话的正当理由。下次还人情，她再顺手帮个小忙，一来一回，又能提高自己的形象
——真好呢。
她正准备去抬桌子，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
“樱同学，这个桌子我来抬吧，我力气大！”
“诶，可以吗？”她偏过头，像是有点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山田。”
“不麻烦不麻烦！”
“那这个呢？”她笑着指了指另一张。
“也给我！”
“那这个柜子——”
“都给我都给我！”
不到三分钟，她手上的东西全被接走了。她站在空出来的教室中间，看着那些人抢着干活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进教室后排的那条过道，把角落里那桶脏水端了起来。
“樱，你别弄那个啊，太脏了。”有人喊道。
“没事的。”她笑着回了一句，“反正已经湿了，总不能让大家踩着一地脏水回家吧。”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听的人心里大概都会记一笔：樱在刷全教室最脏的地方。
而且蹲在最角落里刷水垢，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其实根本没怎么出汗。
她蹲下去，拿刷子开始刷。
另一边的佐藤日向，此刻是全教室最忙的人。她洗抹布洗得飞快，一桶水下去，捞出来拧，甩两下，递给下一个人。
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泡沫，鼻尖上溅了一点，头发散了也没管，双马尾歪到一边，晃来晃去的。
“日向，再来一块！”
“来了！”
“日向，水黑了！”
“马上换！”
她跑进跑出，一趟一趟，鞋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佐藤日向手里的抹布黑透了，绕到后排想再搓一把，跑到水槽前面才看见蹲在那儿的樱诗秋。她刹住脚，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鞋面上。
“秋！你怎么蹲这儿啊，这事让我来——”
“不用啦。”樱诗秋抬起头，笑了一下，手里的刷子还在瓷面上蹭。她看了一眼日向湿透的袖口和鼻尖上的泡沫，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无奈，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日向，你帮我个忙好不好呀。”
“好！什么忙！”佐藤日向立刻把抹布往桶里一扔，开心地蹲下来一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去走廊尽头那个水龙头帮我接半桶干净的水来。”樱诗秋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真的很重要，“这边水太脏了，刷不干净。”
“交给我！”
她拎起空桶就往后门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我马上回来——”，人已经拐出去了。走廊上传来她跟谁撞了一下、连说两声“对不起”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响。
水槽这边安静下来，只剩下刷子刮过瓷面的沙沙声。
樱诗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继续刷，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嘴角的弧度也收了一点点。
刚才让日向跑腿，一半是真的需要干净水，另一半是想把日向支开一会儿。那家伙在这儿蹲着，看到自己刷水槽的样子，肯定会咋咋呼呼地抢着帮忙。
抢来抢去，最后反而会变成是自己“被帮了忙”，欠了人情。让日向去接水就不一样了。她跑得开心，觉得自己“帮到了秋”，而自己也很清静，是双赢。
天马明绘在窗边。没人注意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有人想起来要擦窗的时候，靠走廊那一整排已经干净了，玻璃上连水痕都没有。她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垂在外面，把最后一格擦完，回头问：“下一个擦哪儿？”
“诶，都擦完了？”
“嗯。”
“天马你什么时候擦的？也太快了吧。”
“刚才呀。”天马明绘微笑着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抹布往桶里一扔，“还有哪儿需要帮忙？”
“储物柜。”
“哦。”
天马明绘拍了拍手上的灰，路过樱诗秋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她慢慢蹲了下来，跟樱诗秋平视，微笑着看她。
“樱。”
“嗯？”樱诗秋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刷子，脸上挂着对谁都适用的温柔笑容。
“我看你在这刷了有一段时间。”天马明绘笑着说，“所以要帮忙吗？”
“不用啦。”樱诗秋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快，“这个快刷完了。而且——”她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考虑措辞，“日向帮我去接水了，你再去的话，两个人撞一块儿，桶都不够用。”
天马明绘没有接话，她也没走，反而凑近了一点，看了看樱的脸。
樱诗秋的笑容还在，但心里警铃响了。
——她想干什么，靠这么近。
“不过，樱。你脸上沾了点东西哦。”
“哪儿？”
“这儿。”天马明绘伸手，用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樱诗秋愣了一下。她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僵了一瞬。但这一瞬间被明绘看得清清楚楚。
樱诗秋心里飞速转了一圈：她脸上根本没有灰。
明绘蹭这一下，绝对是故意的。而且她还笑得那么自然，别人看了只会觉得“天马明绘真体贴”。
这个亏她吃定了。
于是她像是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顺便拿手背蹭了一下被碰过的地方，笑着说：“诶，我都没注意。谢谢明绘，不然顶着这个到处走也太丢人了。”
天马明绘已经微笑着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储物柜那边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樱诗秋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混蛋。
樱诗秋低下头，继续刷水槽，刷子蹭得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好气，她居然被摆了一道。而且脸上现在还留着一个不太对劲的触感，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她决定记下来。明绘今天这一下，改天找机会还回去。以什么方式还没想好，但肯定得还。
这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佐藤日向拎着半桶水冲回来了，水又晃出来不少，洒了一路：“秋！水来了——诶，你脸怎么红了？”
“刷水槽刷的。”樱诗秋面不改色地接过水桶，“谢啦，日向。”
“不客气！还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去帮明绘搬储物柜吧。”樱诗秋笑了一下，语气很自然，“她一个人搬那么多，怪辛苦的。”
佐藤日向“哦”了一声跑开了。樱诗秋蹲在水槽前面，拿干净水冲掉刷子上的污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日向去帮明绘。这样明绘就腾不出手来烦自己了。而且日向估计会全程叽叽喳喳地跟明绘说话，明绘就算想搞小动作也没机会。
——真是完美的计划。
她低下头继续刷水槽。水声哗哗的，盖过了走廊上的动静。她没回头去看日向往哪个方向跑了，也没去想明绘现在是什么表情。反正日向挺能说的，明绘应该应付得过来。
